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五名苗疆汉子看着被挟持的圣女,看着那个必须活下去的外人,眼中的怒火逐渐变成了凄凉。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不需要语,那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与毒虫猛兽搏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默契。
终于。
一个一直沉默寡,脸上画着半张红色鬼脸的汉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魂体有些虚弱,甚至左臂都在之前的战斗中变得透明了。
“我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就像是在说“我去打壶水”一样稀松平常。
“阿虎!你干什么?”
旁边的同伴一把拉住他,眼眶瞬间红了:“你是家里独苗!怎么能是你?我留!”
“我是大哥,该我留!”另一个年长的汉子也站了出来,挡在他身前。
“都别争了。”
名叫阿虎的年轻汉子摇了摇头,推开了同伴的手。
他笑了笑,那张画着恐怖油彩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憨厚与释然:
“我这次受伤最重,就算回去了,也是个废人,还要浪费寨子里的药材养着。不划算。”
“而且……”
他转过头,看向女子,眼中满是虔诚与眷恋:
“圣女必须回去,祖神的传承必须带回去。这是我们的使命。”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转过身,面向了陈谦。
陈谦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
阿虎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让陈谦感到窒息的平静与请求。
“这位兄弟。”
阿虎对着陈谦抱了抱拳,行了一个苗疆的礼节:
“我很想杀了你。”
“但这就是命。”
他顿了顿,对着周围的汉子,声音有些哽咽:
“帮我看看我阿娘,告诉她,阿虎在外面过得很好,娶了媳妇,不回去了。”
“还有我那个小妹,阿哥没有给他丢人……”
陈谦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阿娘,小妹。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为了省钱不吃肉包子的小鱼,想起了那个在灯下缝补衣裳的嫂嫂。
这个叫阿虎的年轻人,和他一样。
也是谁的儿子,也是谁的兄长。
他们本无冤无仇。
却因为这该死的世道,因为这该死的生存规则,必须要有一个人去死。
而今天,死的是阿虎,活的是他陈谦。
陈谦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我记住你了,我若活命,我必百倍报答你阿娘小妹。”
这是承诺,也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补偿。
“谢了。”
阿虎咧嘴一笑。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吧!快走!”
“阿虎!”
其他的苗疆汉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泪水模糊了眼眶。
女子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深深地看了阿虎的背影一眼,然后猛地转过头,不再犹豫。
“灵犀照水,魂归来兮……渡!”
她手中的犀角猛地亮起一道幽光,在虚空中搭建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光桥,直通上方那唯一的生路。
陈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站在中央的身影。
那个身影很瘦小,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高大。
陈谦收回目光,然后转过身去。
“咻”
光桥收缩,六道身影逐渐破碎。
所有苗疆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陈谦。
那目光中没有其它,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冰冷。
他们记得这张脸。
这张逼死了他们兄弟的脸。
陈谦没有躲避,他挺直了脊梁,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们。
他知道,这梁子结大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