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将那块沉甸甸的“人”字木牌收入怀中，上面暗红色的朱砂纹路，只觉得这看似普通的腰牌里，透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带路的祁玄，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刚才话语中隐藏的机锋。

“祁兄。”

陈谦放慢了半步，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听你刚才的语气，这敛尸房的差事，似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按部就班？难道咱们拿着‘人’字牌，去处理‘人级’事件，也会遇到预料之外的困难？”

祁玄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在陈谦脸上扫过，随后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也不是。”

祁玄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一道陈年旧疤，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太美好的回忆，略加思索后沉声道：

“干咱们这一行的，其实说白了，就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抠字眼。有些运气好的新人，从人级任务开始，大半年可能都遇不到太难的茬子。最多也就是去城外的乱葬岗帮忙收收尸，或者联合几个同僚，去大户人家对付一些因为宅斗横死、怨气化形的‘吊死鬼’、‘井底泥’。”

“这种脏东西虽然看着唬人，但只要懂得避讳，手里有咱们敛尸房特制的符水和黑狗血，甚至不需要动用气血武道，就能轻松镇压。全当是跑腿练胆了。”

说到这里，祁玄的话锋陡然一转，周围本就阴冷的空气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但有些运气差的，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你要知道，鬼祟妖邪最擅长的是什么？是伪装和蛰伏。”

“天监司那帮自命清高的术士，在上面用罗盘定了性，发下来的案卷写着是‘人级’任务。可等你真拿着刀、提着锁阴篓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游魂野鬼！”

祁玄的眼神变得森寒无比，压低声音道：

“有些东西藏得极深，表面看只是一丝微弱的怨气，实则底下盘根错节，可能是一只早已凝聚了实体的‘黄级’厉煞！甚至……是初窥灵智的玄级大妖的伴生伥鬼！”

“遇到这种情报严重失误、级别倒挂的棘手死局，别说是你们这些新人，就算是黄级的老手，基本上也是有去无回，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陈谦闻，倒吸了一口凉气。

察观色告诉他，祁玄没有撒谎，甚至没有夸张。

“这种情报失误的情况……多吗？”陈谦紧皱眉头，沉声问道。

若是十次里有一次，那这敛尸房就不是当差的地方，而是纯粹的绞肉机了。

祁玄摸了摸下巴，竖起几根手指，如实相告：

“若是放在之前国运鼎盛，天监司的照骨镜悬在天上，这种错漏一个月顶天了也就一两次，死个把人，上头抚恤给足了也就压下去了。”

“但是……”

祁玄冷哼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这不见天日的穹顶：

“最近这两年，这世道邪乎得很。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凶险任务，一个月少说也有三四次！而且频率还在增加！”

“嘶……”

陈谦倒抽一口冷气，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一个月三四次？这意味着每一批分发下去的人级任务里，都藏着几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谁踩中，谁就得死。

“若真是碰到这种越级的脏东西，恐怕就真的麻烦大了。”

陈谦苦笑一声，他那具随时可能崩溃的半纸化身躯，可经不起几次折腾。

“我是来求活命的，可不是来送命的啊！”

他在心底暗自腹诽。

见陈谦脸色难看，祁玄哈哈一笑，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谦的肩膀，算是安慰：

“行了，别这么悲观。咱们敛尸房既然敢揽这天下最脏最险的活儿，自然不会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你想想好的。”

祁玄扳起手指，开始细数敛尸房的底蕴：

“只要你正式加入我们，第一，每月的底俸便是足足十两纹银！你就算在外面一年也未必有这么多现钱。至于柴米油盐、布匹肉食，衙门里基本都包圆了，你一家老小就算天天吃白面吃肉也吃不穷。”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祁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在敛尸房，只要你接任务、杀邪祟，就能获得功勋点。凭这东西，你可以去内库兑换外面江湖上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武学秘籍、法门、药材，甚至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穷文富武？在这里，只要你敢拼命，你就不穷！”

陈谦表面上做出心动的模样，连连点头，心中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这福利越好，越说明这差事是用命在填。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

祁玄带着陈谦走过一处宽阔的地下演武场，指着里面正在厮杀训练的几名同僚说道：

“敛尸房不仅发钱发刀，还保命。”

“针对玄、黄、人三个等级的基层敛尸官，衙门规定，每七日都会有一次强制的大课。到时候，会有玄级甚至地级的大佬，亲自来此进行讲解。无论是武道上的疑问，还是术法上的瓶颈，亦或是遇到罕见邪祟该如何寻找破绽……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指点。”

“这可是外面那些散修花万两黄金都求不来的机缘。目的只有一个，提高你们这些菜鸟在任务中的存活率！”

陈谦表面上一脸受教地拱手作揖：“衙门恩重如山，陈某定当效死。”

内心却是不禁咂舌，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

“这敛尸房的死亡率到底有多恐怖？竟然逼得官方每七天就要强制给这群炮灰上一次生存课、补一次课？这根本不是什么授业解惑，这分明是紧急战前培训，生怕这群消耗品死得太快，导致任务链断裂！”

不过，祁玄提到的“功勋兑换”和“高人指点”，确实让陈谦看到了一丝治愈自己“半纸躯”的曙光。

他心中念头电转，决定借机抛出自己最核心的目的。

陈谦深吸一口气，故意露出一副憧憬与遗憾交织的神色，再次拱手道：

“祁兄所极是。不过，您有所不知，我之所以拼死也要加入敛尸房，其实……是为了一个人。”

“哦？为了谁？”祁玄挑眉。

“杨老。”

陈谦语气诚挚，仿佛真的是一个狂热的追星族：

“实不相瞒，我家中祖上，其实也算得上是‘缝尸一脉’的旁支。只可惜家道中落，传到我这一代，遭遇了不测，那些缝尸接骨、甚至改头换面的手艺已经残缺不全了。”

“我从前听家中长辈提起，敛尸房的杨老乃是当今缝尸一脉当之无愧的魁首，手段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陈某对此心驰神往已久，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远远地见上杨老一面，哪怕只得他老人家一句指点，陈某也死而无憾了。”

陈谦这番说辞，可谓是用了点小心机。

他先是巧妙地捏造了一个“没落缝尸匠后人”的身份，解释自己意图。

然后光明正大地“套取杨老的情报”！

祁玄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陈谦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同行间的认同感。

不过，他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杨老啊……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最近京畿道北边出了大乱子，听说连龙虎山的天师都折了进去。杨老半个月前就被圣上亲自下旨请出了山，目前根本不在上京城。”

“不在京城？”

陈谦心中“咯噔”一下，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竟然不在？

“那祁兄可知，杨老他老人家大约何时能回来？”陈谦不甘心地追问。

祁玄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不知。杨老他老人家那是天级的存在，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上面几位大人都管不到他。他老人家的行踪，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你小子就别好高骛远了，先活到黄级再说吧。”

陈谦眉头紧锁，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浓浓的失落。

但他并没有放弃，这正是他抛出“家学渊源”这个饵的第二层目的。

既然魁首不在，那底下的徒子徒孙呢？

陈谦叹了口气，苦涩道：

“唉，也罢。是我陈某人福薄。只可惜我家那残缺的缝尸手艺，我本想寻一位前辈请教一二，修补一番……”

陈谦此，是以退为进的极致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