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您看了半天,这泉水……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陈谦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水很干净,没有毒。”陈谦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那就好,那就好。”耿老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憨笑,“俺就说嘛,老祖宗留下的泉水,怎么会害人呢。”
陈谦表面上不动声色。
如果水没问题,风水没问题。
那么有问题的,就是人!
陈谦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耿老实,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神秘莫测的味道:
“耿老哥说得对,这水,确实没问题。这风水,也没问题。”
“但是……”
陈谦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这并不代表,你们村子就没问题!”
“贫道刚才仔细勘察过了,这水中虽然无毒,但这地脉的走势,却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陈谦开始了他影帝级别的表演,他单手掐算,眉头紧锁,做出一副洞破天机的姿态:
“你们村子的‘生气’节点上,被埋下了极阴极邪的‘断头降’!这种降头术,不溶于水,不散于风,而是通过地气,日夜侵蚀你们全村人的生机!这才是你们掉头发、发疯的真正原因!”
耿老实脸上的憨笑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降……降头?大师,那……那该怎么办?”
“莫慌。”
陈谦从袖中摸出一个普通的黑色小瓷瓶,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贫道师门秘传。”
陈谦死死盯着耿老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将这药粉洒入村里的水井中,让它顺着水脉渗透地下。今夜子时,阴气最重之时,这药粉就会与那埋在地下的‘断头降’产生剧烈的反应!”
陈谦将小瓷瓶收入怀中,大袖一挥,气势如虹:
“走!回村!”
说罢,陈谦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走在后面的耿老实,看着陈谦的背影。
那张老实巴交的面孔上,憨厚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
夜色降临,石沟村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却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
火光将周围一张张蜡黄、长满紫红斑疮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谦站在水井的青石台阶上,衣袂飘飘,宝相庄严。
他的手中,端着一个用黄布封口的瓷瓶。
全村还剩下一口气的村民,都在老村长的带领下,敬畏地仰望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神医。
白天在后山和水井的勘察中,陈谦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活水流动,毒性或许早已被稀释,这说明那个幕后黑手,绝不是一次性投毒,而是“日复一日,持续不断”地在污染水源!
陈谦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其中几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村民脸上多停留了半息。
随后朗声开口,声音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
“诸位乡亲,贫道今日已查明病因。此乃断头降,不溶于水,不散于风,才致使全村发病。”
“不过,大伙儿莫慌。”
陈谦高高举起手中的瓷瓶,火光下,那瓶子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贫道手中这瓶,乃是师门秘传的‘太乙化煞散’!专克这等阴秽之毒!”
说罢,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把拨开瓶塞,将瓶中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尽数倾倒进了那口深邃的水井之中。
“滋滋……”粉末入水,陈谦暗中弹入一丝心火真牛砻婢股衿娴胤浩鹆艘徊阄4醯陌孜恚么迕衩橇簟吧裣上粤椤薄
陈谦压下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贫道已布下化煞大阵!这药粉会在井底沉淀一整夜。”
“记住!今夜子时到卯时,这期间,井水极为纯净脆弱,谁也不许靠近这口水井半步!若是沾染了活人的杂气,药力便会前功尽弃!”
“只要熬过今晚,明早卯时一过,这井里的水便会化作‘拔毒灵液’。到时候我带着大伙儿每人喝上一碗,身上的烂疮便会结痂,体内的疯病也会根除!”
此一出,打谷场上顿时爆发出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老村长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带着村民们冲着陈谦连连磕头。
“都回去吧!死死锁上门窗,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陈谦大袖一挥,遣散了众人。
他自己则盘膝坐在火堆旁的一块大青石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入定施法,为这口水井护法。
夜,越来越深。
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打谷场上打着旋儿。
子时已至。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原本盘膝坐在青石上的“陈谦”,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青衫、用纸扎成的假人。
而真正的陈谦,早已施展幻影迷踪步,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水井旁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的树冠之中。
夜视与听觉辨识双双开启,将水井周围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掌控。
如果那个投毒的凶手真的恨透了这个村子,想要全村人死绝。
那他就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谦的“神药”在明早把所有人治好!
他不确定陈谦的药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只要他心中还有恨,只要他不想前功尽弃,今晚,他就必须顶着暴露的风险,来这口井里下入更加猛烈的剧毒,去毁掉那所谓的“拔毒灵液”!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村东头的一条暗巷里传了出来。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连鞋底都包裹了软布。
借着惨白的月光,一道佝偻、干瘦的黑影,贴着墙根,慢慢摸向了打谷场中央的水井。
他走走停停,极其谨慎。
不时地回头张望,又死死盯着青石上那个“打坐的大师”。
直到确认那个“大师”一动不动,似乎真的入定了之后,黑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加快了脚步,窜到了井台边。
当那个人影探出头向井里张望的那一刻。
乌云散去,惨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头顶斑秃,布满紫红色的烂疮,满脸风霜的褶皱。
赫然正是白天那个在前面引路的“老好人”耿老实!
此时的耿老实,哪里还有白天那副憨厚木讷的模样?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眼底跳动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要毁灭一切的仇恨。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着的物件。
耿老实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快意。
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极低、极度怨毒的细碎咒骂:
“都得死……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们都得死……”
他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了油纸包。
一团拳头大小、黑乎乎、布满黏液、仿佛还在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烂肉,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耿老实毫不犹豫地举起那团黑色,双眼赤红,就要朝着那口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水井里狠狠砸去,去完成他最后的复仇!
“和我想的一样,是你偷偷往井里加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平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在耿老实的头顶上方炸响!
“什么人?”
这声音无异于晴天霹雳,耿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触电般地一哆嗦,手中那滑腻的黑太岁险些脱手掉入井外。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向上望去。
只见老榆树那粗壮的树枝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原本应该在青石上打坐的贫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月光如霜,洒在陈谦的身上。
他单手扛着那把用破布包裹的九环大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耿老实,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
耿老实指着青石上的假人,又指了指陈谦,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井台上。
“我若不在上面看着,怎么能看到耿老哥你这出忍辱负重的好戏呢?”
陈谦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轻体灵发动,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井台的另一侧,截断了耿老实的退路。
他并没有急着拔刀,而是看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耿老实。
“白天在村口,当我指出全村人都掉头发、长烂疮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你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陈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正常人得知自己身染恶疾,且同村之人已经发疯咬人时,眼底的恐惧是对于‘死’的畏惧。但你不同。”
陈谦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的眼里有恐惧,但那是在恐惧这个外人!你在害怕我看出端倪,你在害怕你的计划被破坏!尤其是当我没喝茶水的时候。”
“你的咬肌在抽搐,你的眼底闪过的是遗憾。”
“你在遗憾,为什么我这个高人没能喝下那井里的水,对吧?”
耿老实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抱着那个油纸包,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我耿老实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我怎么会害乡亲们!”
“那你手里的是什么?”陈谦问道。
那张布满紫黑烂疮的脸上,所有的憨厚与懦弱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歇斯底里,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刻骨怨毒!
“是!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耿老实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他双眼赤红如血,指着周围那些紧闭的农家院落,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这群畜生!他们抢了我的活命田,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老婆孩子饿死在屋里,连一口米汤都不肯给!第二天,他们还像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
“我凭什么要放过他们?我要看着他们自己吃自己的肉,我要……!”
陈谦实在没有兴趣听这些陈词滥调。
“打住。”
陈谦毫不留情地开口,冷冷掐断了这番苦大仇深的哭诉。
“你的仇,你找他们报就是了。”
“但是作为交换,你把东西给我,此事儿我权当没看见。”
“如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