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了李博君那充满恶意与鄙夷的目光。
“好啊!”
李博君大步走到陈谦的桌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谦,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耗子:
“我上次就说过,别再落到我手里!”
“你一个敛尸房里和死人打交道的泥腿子,一个卑贱如狗的东西!竟然敢混进将军府的秋茗会?”
李博君指着陈谦的鼻子,声音极大:
“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翻墙进来偷东西的贼?”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世家子弟和书生们,虽然觉得李博君的话有些难听,但也认同。
一个敛尸官,在这大乾朝的阶级划分中,也属于不入流的阶级。
这种人,怎么配和他们同坐一堂饮茶?
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泥腿子去得罪户部侍郎的公子,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陈谦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脸上的李博君。
如果是在荒郊野外,如果是在临江县,他早就动手了。
可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上京城!这里是将军府!
只要他今天在这里敢拔出哪怕半寸刀锋,那就是藐视军威,是打大将军的脸!
不用门外那些精锐甲士出手,光是大殿深处潜伏的那几道恐怖气机,就能在一瞬间将他碾成齑粉!
更可怕的是,李博君是户部侍郎的儿子。
在这个皇权与官僚体系森严的朝代,当众刺杀三品大员之子,那是大罪!
陈谦脸上挤出了一抹极其平淡的微笑。
“李公子来得,我自然也来得,在下也是受了主人的邀请帖,特来赴会的。”
“邀请帖?哈哈哈哈哈!”
李博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谦对身后的两个同伴说道:
“你们听到了吗?一个泥腿子,说他收到了大将军府的请帖?这简直是本公子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一狞,对着身后的两名世家子弟使了个眼色:
“这等污秽语的贱民,站在这里都是脏了我们将军府的地界!给我动手,把他的腿打断,从这里扔出去!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那两名公子哥虽然没带护卫,但本身也是用资源喂出来的心火境武夫。
为了巴结李博君,两人狞笑一声,挽起袖子,一左一右地朝着陈谦逼近。
陈谦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冲突即将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李博君。”
一道极其清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大殿的后堂方向传来。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是想在我将军府的场子里撒野吗?”
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现场那嚣张跋扈的火焰。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通往后堂的玉石屏风被两名美貌的侍女缓缓拉开。
李慕云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手摇折扇,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俊美如昔,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随意的眸子,此刻却冷若寒星,死死地盯着李博君。
大殿内原本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上京城的二代圈子里,如果说李博君是一条四处咬人的恶犬,那李慕云,就是一头下山虎!
大将军府的嫡子,谁敢惹?
李博君看到李慕云出场,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大半。
但他仗着自己父亲户部侍郎的身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愿折了面子,硬着头皮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慕云兄说笑了。小弟怎敢在将军府撒野?只是今日这秋茗会乃是雅集,小弟却发现这里混进了一个敛尸房的低贱差役,怕他脏了慕云兄的地方,这才想替你清理一下门户。”
“清理门户?”
李慕云走到大殿中央,连看都没看李博君一眼,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陈谦的方向,声音霸道:
“陈谦,是我亲自下帖请来的贵客!”
“怎么?李博君,你是在教我李慕云怎么做事,还是……你要动我请来的人?”
“嗯?”
这最后一声“嗯”,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磨砺出来的实质性杀气,瞬间向着李博君压迫而去!
李博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要论身份地位,在这以武立国的大乾王朝,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府,绝对是不怵掌管钱粮的户部文官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他还没理。
他爹是户部侍郎,但他这个次子可不是,遑论他爹来了面对李钊将军也得恭恭敬敬!
“你……!”
李博君被李慕云当众如此毫不留情地驳了面子,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本来就不喜欢来这种文绉绉的茶会,都是他大哥非逼着他来,说要多结交各大世家的子弟,为以后经营人脉铺路。
没想到人脉没结交到,反而在这里丢了这么大的脸!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马上就要发展成一场正面冲突。
“哎呀呀,二位公子息怒,息怒啊!”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面带和善笑容的世家子弟连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名叫钱多多,是京城首富钱家的长孙,向来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著称。
“李大公子,博君兄,大家都是来参加秋茗会的,为的是以武会友、以文交心。若是为了这点小误会伤了和气,岂不是违背了将军府举办此会的初衷?”
钱多多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两人中间,冲着李博君使了个眼色,打着太极:
“博君兄,既然这位陈兄弟是慕云公子亲自邀请的,那自然有过人之处。常道英雄不问出处,咱们今日只看本事,不论出身。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别跟底下人计较了,平白跌了您的身份不是?”
这番话,既给了李慕云面子,又不动声色地给了李博君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下。
李博君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陈谦一眼,借坡下驴:
“既然钱兄开口,今天本公子就给慕云兄一个面子。不过……”
他看着陈谦,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这事儿没完。你最好早点离开!”
说罢,李博君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同伴气呼呼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李慕云深深地看了钱多多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角落里的陈谦。
两人目光交汇。
李慕云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安心。
陈谦微微颔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将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缓缓饮尽。
李慕云走到大殿正前方的首位,看着下方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
他手中折扇轻摇,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诸位,感谢各位赏光,莅临我大将军府。”
“这秋茗会,今年已是第三届。规矩想必大家都懂。我李家设此宴,不为吃喝,只为结交天下青年才俊!”
“今日在座的,有世家公子,有儒家读书种子,也有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
李慕云顿了顿,目光中闪烁着一抹令人心悸的锋芒,抛出了今晚的重头戏:
“今日大比,不论文武,只论文斗武斗之技艺!”
“最终能在这场盛会中拔得头筹者……”
李慕云手腕一翻,一只精致的玉盒已托在掌心。
盒盖微启一线,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在场众人只觉气血微荡,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
“不仅能得到我的一个承诺,还能得到这枚……由皇室炼丹宗师亲手炼制的小还丹!”
“此丹以数味珍稀药材合炼而成,药性中正温和,是一味极难得的滋补丹药。服用后药力化作温热之气,缓慢滋养四肢百骸。对武夫而,可弥补长年打熬筋骨留下的气血亏空,填补暗伤带来的元气损耗,巩固根基。对术士而,若因长期耗神、精血亏虚导致气血两枯,此丹亦可补上亏空,滋养丹田元气。”
“这等品质在外可不多见!”
众人目光灼灼,呼吸都不由粗重了几分。
陈谦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明镜。
李慕云方才说了许多,小还丹的功效讲得清楚明白,对武夫如何、对术士如何,条分缕析。
可在场这些人的心思,怕是十之八九不在丹药上头。
真正让众人眼热的,是前面那句话。
李慕云的一个承诺。
丹药再珍贵,终究有价。
可将军府李慕云的承诺是无价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