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弘微微侧头,扇沿下那双黑石子般的瞳仁从陈谦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残次品。
“既是慕云公子请来的高人,想必棋艺与阵道都不同凡响。”
他说话的语气倒不算张扬,可尾音拖得极轻极细,像是连多费一丝力气来嘲讽都嫌多余。
说完这句,他将折扇往腰后一收,袖中滑出一卷阵图,朝殿中央走了过去。
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了一串口诀。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亮起了繁复的光纹。
先是九枚阵桩从他袖中的囊袋飞出,精准地钉入几个方位,随即一圈数十枚符石被同时激活,光纹在青石板上飞窜拼接,转眼间一座完整的棋阵便在地面铺展开来。
这座阵法比去年那一个要大上一圈,外环三重光晕呈逆时针缓缓旋转。
阵眼正中竖着一面虚影凝成的半透明棋盘,棋盘上的纵横线像是在呼吸一般微微明灭。
陈谦微微皱眉,向前迈了半步,侧着头打量这座阵法的走向。
他的双眼在光纹上快速扫过,从最外沿的第一圈开始,逐层往内,看得很仔细。
看得越细,那道绷紧的眉头反而越松。
眉心那道褶痕从紧拧慢慢放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难的表情上,介于哭笑不得与某种极淡的失望之间。
“无聊。”
他摇了摇头,自自语。
围观的众人中,乐正弘一脉的人率先笑出声来。
几个人凑在一处,拿扇子遮着嘴,语调不阴不阳。
“正弘这阵法,可跟去年不一样,今年他跟着师尊重修了心性,对阵中幻象的控制力已今非昔比。凭他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怕是连第一关的幻象都撑不过去。”
“棋还没下,先笑别人阵法无聊,这种人一般有两种:绝世奇才,或者完全不懂。”
另一个人接口。
“那你猜他属于哪一种?”
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去。
乐正弘已经抬脚走入阵中,衣袍被阵法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鼓荡,可他立定的姿态却稳如古松,仿佛这满殿光纹不过是他脚下寻常的砖瓦。
“黄口小儿,既是来指教的,便拿出些真章来。”
他抬手,请陈谦入阵。
陈谦站在阵外,没急着踏入那片流动的光海。
他的目光最后在几处阵桩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阵法,倒也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三重幻象叠加,幻中套幻,心象反噬心象。寻常人能撑过第一重已是心志坚毅之辈。寻常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淡。
声音不大,却落地清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的笑,而是暗暗的,像是生怕冒犯到谁。
“不过,既然乐公子布下了阵法,那在下能不能也加些料。玩点小玩意儿?”
乐正弘闻,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一挑,像是被一只蚂蚁踩了鞋面。
“请随意。”
他礼貌地抬手,礼貌中全是不以为意。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野路子能加什么料?撒石灰?贴符纸?
在这等精密的大阵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的笑话。
陈谦没有再寒暄。
他左手探入袖口,轻轻往外一撒。
七八只灰黑色的纸雀无声飞出,贴着地面滑入阵法各角,动作轻得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未曾惊动一粒微尘。
紧接着,他俯身抬脚,在以极快的频率连踩数下。
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准,地面在他脚底如有水波荡漾,环环相扣,仿佛整座大殿的青石板都在同一瞬间被他踩在山川脉络的交合点上。
乐正弘还在用三四枚阵桩逐一复位,而陈谦已经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息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连符纸都没有掏。
可殿内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那些被他踩过的节点,那些纸雀落下的位置,与乐正弘先前布下的阵桩形成了一个连门外汉都能勉强辨认的叠加格局。
乐正弘的脸在光纹映照下极快地变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同门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主位上,李慕云拿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回膝上。
他望向陈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拥护派的席间,不知是谁最先长长地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也是门内之人。”
有人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乐正弘的阵道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棘手,若今日是由一个只懂武艺的门外汉去接战,几乎毫无悬念。
可如果对面同样是能操弄阵法的修士,那至少还有纠缠的余地。
李慕云盯着陈谦踩过的那些节点,折扇在颊边轻拍了两下。
他在那瞬间想起的,不是眼前这个棋局,而是这个人从第一轮开始所有过于平静的反应。
每一首诗,每一次举杯,此刻回头再看,都不再像是收敛,而像是某种不慌不忙的铺排。
这世上能在天一宗弟子面前随手补阵的人,绝不是什么只靠诗文博名的落魄书生。
阵成。
光幕将两人笼罩在内,外界的声音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潮汐。
棋盘悬浮于中央,棋盘上的纵横线明灭得极有规律,像一颗沉眠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
陈谦伸出右手,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碰,先手下子。
第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落子的瞬间,阵法启动了。四周的景物碎裂成无数片画面,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像潮水倒灌进耳孔。
陈谦看见自己坐在临江县衙的后院,血月当空,满地断肢残骸之中,那尊半人半蛟的虚影正缓缓转过头来,竖瞳猩红,獠牙外翻,龙脸上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发抖。
指节在棋盘边缘磕出细密的声响,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肩胛不自觉地向上耸起。
乐正弘的声音从幻象之外遥遥飘来:“第一重幻象而已。陈公子若撑不住,认输便是,何必强撑。”
隔着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幕,殿内众人看不清阵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两个对弈者的姿态。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时手指稳如磐石。
而陈谦佝偻着背,双肩内缩,一只手死死撑在案上,像被无形的山岳压弯了脊梁。
乐正弘一脉的人开始露出或矜持或直白的笑意,纷纷将目光转向拥护派那边的席位。
拥护派众人则沉默得可怕,有人握着扶手的手背已青筋凸起。
李慕云仍端坐着,只将折扇攥得比方才更紧。
光幕内,棋盘上的棋子逐渐增多。
乐正弘的白子布局宽阔、进退有据,每落一子都在向外扩张疆域。
陈谦的黑子却步步紧缩,节节败退,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被恐惧驱赶着仓促决定。
“你这一手,又在送子。”
乐正弘甚至开始轻声点评,语调稀疏平常,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能刺穿耳膜。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秋茗会正是这样一步步将对手蚕食殆尽。
幻象会耗尽对手的心力,他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稳稳落子,等着对面自己崩溃。
陈谦的背躬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棋盘前,肩膀在微弱的灯火下轻轻颤抖。
“如果害怕,就认输吧。”
乐正弘轻声道,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温柔。
没有人应他。
只有棋盘上多了一枚新的黑子。陈谦又下了一步。
乐正弘撇了撇嘴,落下了又一子。
这座三重幻阵确实比去年的更强,他知道它的威力。
任何人被困在其中,都会被反复拉入自己最深的恐惧里。
他已经赢定了。
自第二重幻象开始,对手的神智就会被隔开两层。
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就算撑得住,也不可能有余力在棋盘上做什么像样的布局。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那枚黑子。
他不在意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头顶的那盏灯火从橘黄慢慢泛成了青灰。
比如四周的殿柱与绢幕,在他每落下一子后都会微微往内挪移半步,越来越逼仄,像一座活过来的石椁正不动声色地合拢它的盖板。
乐正弘皱了皱眉,正要落子应手。
忽然觉得头顶的灯光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一切都没有变化。
又是一子落下。
灯火的颜色终于变了。
周围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旧变的不像他们的样子。
他再低头看棋盘。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可棋盘上的棋子变了。
白子还是白子,黑子还是黑子。
只是那些黑子的位置,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你的眼睛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让视野恢复清明,重新计算了一遍盘面。
黑棋的几片孤棋依旧被他死死压制着,活路全被封死,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优势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只是幻象的一部分。
自己的阵法,自己最清楚。
只要他不在幻象里迷失,最终的胜负只会由棋面上的棋子决定。
他不在理会周围,只盯着棋盘。
他落子的速度开始加快。
每一子都更加精准、更加狠厉,像是在用棋子的落声来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杂念。
可他没有注意到,每落一子,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
他的右手稳稳地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向中腹。
可他的余光看见了手背上的皮肤。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燥,起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纸。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僵硬。
他认得这双手。这是老人的手。
这是他祖父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那只颤巍巍地握住他的、干枯如老树根的手。
白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乐正弘猛地把手缩回来,攥紧自己的手腕。
手还是他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弯腰去捡那枚落在地上的白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棋子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地上有他的倒影。
棋盘下方,青石地砖像一汪极浅极暗的止水,映出他此刻的面孔。
那张脸正在腐烂。
不是一瞬间烂掉的,而是像一朵被摁在淤泥里的花,一点一点地塌陷、发黑、生虫。
两颗眼珠从眼眶里缓缓脱落,被几根细细的筋肉悬在面颊两侧,晃悠悠的,像两枚腐烂的荔枝。
白花花的蛆虫从眼眶的窟窿里往外爬,钻进嘴角,钻进耳孔。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倒影里那张烂嘴里挤出来的,沙哑、模糊、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气管。
“乐正弘”
倒影在喊他的名字。
他连退三步,背心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殿柱。
他贴在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自己的眼窝。
完好无损。
那只是幻象。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反复碾磨了十来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这阵法是他亲手布下的。
是幻象,只是幻象。
他扶着殿柱慢慢直起腰,走回棋盘前,重新跪坐下来。
但这已经不是他那座阵法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谦的目光。
陈谦正坐在棋盘对面,姿态和开局时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安静地等他落子。
只是陈谦的嘴角微微勾着,幅度极小。
那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看着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多久才会沉下去。
乐正弘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是自己的幻象在攻击对方,是对方走进来的那一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幻境之中。
他低下头,重新看棋盘。
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翻转了过来。
那些他一直以为在围剿黑子的白棋,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气口堵死了大半。
而陈谦的黑子那些最初看起来散乱无章、步步退让的黑子,此刻在边角处连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长龙。
乐正弘的呼吸终于彻底乱掉了。
他的手在棋盒里摸索,没有夹出任何一枚白子。
他只是徒劳地搅动着那些冰凉的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搅动一堆白骨。
他忽然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簇干枯的、灰白的头发,轻轻一扯,便整簇脱落,飘落在棋盘上。
阵中没有人说话。
陈谦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乐正弘忽然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的膝盖撞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地铺了一地,在地砖上弹跳着滚进角落。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绊在阵桩的边缘,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别碰我,别碰我!”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在做最后的嘶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光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撞了出去。
大殿的灯火重新涌进他的眼睛。
他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一方几人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扶他,有人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被他猛地甩开,力道大得让那人踉跄了两步。
“正弘!正弘!你怎么回事!快醒醒!”一人用力摇了摇。
乐正弘的瞳孔散得极大,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砸落后留下的痕迹。
他指着阵内,手指抖得不成形状。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陈谦正弯着腰,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陈谦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直起腰,抬起头。
看着瘫跪在殿中、衣袍狼狈、浑身发抖的乐正弘,声音不大,像在私塾里提醒一个走神太久的同窗。
“乐公子,这一局,应当是在下赢了吧。”
那个前一刻还在全场优势中闲庭信步的天一宗弟子,此刻瘫跪在光幕之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唇仍在发抖,眼底的惊恐尚未散尽,手背上全是冷汗砸落的痕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