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给了李慕云面子,又把下一波生意的预告埋得妥妥帖帖。
有了钱多多打头阵,大殿里的气氛顿时从先前的比拼较劲,转向了另一层不自明的方向。
这不是单纯的秋茗会,这本来就是上京青年才俊齐聚的场子,世家公子们在这里露脸、交朋友、互通有无,家里的长辈们默许甚至鼓励他们来,图的正是这个。
能在这种场合展示自家新出的珍品,既显出家族的底蕴,又能在同辈中博一个“有好东西都想着大家”的名声。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事上落后。
钱多多还没坐稳,便又有几个人先后站了起来。
有展示新制式刀剑的,有捧出西域奇石的,也有亮出几件前朝古玩的。
一时间,从擂台变成了展览,处处传来点评鉴赏之声,气氛倒比先前文斗之时更其乐融融。
陈谦在一旁看着这些世家子弟高谈阔论,不声不响地又喝了两杯酒。
这些人的面孔他已经在心里大致分了类。
有些是真心与大势族府共进退的,有些是墙头草,也有些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虚与委蛇的。
这些信息对他都有用。
当最后一个世家公子展示完手里的古画残卷,殿外的锣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那锣声悠长沉稳,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李慕云放下酒杯,从主位上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灯火在他那件锦袍上镀了一层浅金,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
殿内低低地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要散席了,要宣布今天的结果了。
“今日这秋茗会,诗文、辨技、棋阵、鉴宝,诸位各展所长。”
“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让一个新面孔连下三筹。”
他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给所有人留了一小段沉默去咀嚼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转向角落里那个青衫身影,唇角微扬,折扇一合,直直地点了过去。
“那么,今日秋茗会,便是陈公子,陈谦夺魁。”
殿内掌声再度响起。
与之前第一局、第二局不同,这一次的掌声里少了几分迫于情面的应付,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认同。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不管你服不服气,这个人今天放在台面上的东西,每一件都经得起推敲。
拥护派的人拍得最响,中立的也跟着抬了抬手,反对派那边只有寥寥几声敷衍的巴掌响。
李博君没有鼓掌。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直到李慕云宣布夺魁的那一刻才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陈谦一眼,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连忙跟上。
吴景桓倒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陈谦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懒散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在眉梢一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告别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内渐渐空了下来,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四人。
几个侍女悄然入内,将散落在桌案上的杯盏一一撤去,又重新布下一张圆桌,摆上几碟精致的酒菜。
李慕云没有让陈谦走。
等最后一批告辞的宾客也出了殿门,他才从主位上走下来,亲自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朝陈谦做了个“请”的手势。
桌上只留了五人份的酒菜,一壶温热的黄酒,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牛肉,还有五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李慕云亲自执壶,将五只酒盏斟满,推了一只到陈谦面前。
门已经合上,灯火也比方才暗了几分,只剩他们五个人,连侍女都退到了外候着。
“陈兄。”
李慕云端起酒盏,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谦,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说实话,今天这一出,我没想到。我以为你能在诗文上拿一筹,就已是极好了。结果你给我来了个连下三筹。”
酒盏在桌上轻轻一搁,摇头笑了一声。
“连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陈谦端起酒盏,没有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李公子,”
他开口:“你才是真让我大开眼界。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棋下得好、家世不错的公子哥。今日进了这将军府,才知道你是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子。”
他把酒盏转了半圈,抬起眼睛,“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是我。”
陈谦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试探的先手:“这上京城里的世家才俊,随便挑一个出来,论家世、论人脉、论在圈子里混熟的脸面,哪一个不比我强。你偏偏选了我,一个在西市卖纸钱糊口、在敛尸房收尸的底层小卒。你就不怕我技不如人,上来就给你丢脸?”
李慕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盏举到唇边,慢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抬起头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认真得近乎严肃。
“你棋艺胜我,这是其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日在忘忧居,我在局后想了很久。你那手不是运气,是算好了我会轻敌。能在棋盘上算到这一步的人,脑子不会差。”
“你能通过敛尸房的考核,这是其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敛尸房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那个鬼地方每年招进去的新人,能活着转正的极少。你能从那里走出来,说明你有过人之能。不是死读书的迂腐书生。”
“至于其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浮起一个洞察秋毫的笑。
“你在听到乐正弘的阵法时,没有迟疑太久。你对我的棋路有过切身的了解,对他的幻阵却一无所知。这种未知之下能应战,说明你有把握。事实证明,你的确有。”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重新握住酒盏,朝陈谦稍稍一倾:“这三条,缺任何一条,你今天都不会坐在这里。你做到了,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
陈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烧出一条暖线。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迎着李慕云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
“你这次夺魁,说吧。”
李慕云靠回椅背上,把折扇重新摇起来,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准备用我的承诺实现什么?楼阁宅院?神兵宝甲?还是其他什么能想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拿扇子掩了一下嘴:“不过先说好,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这些我可不做。我爹要是知道我拿着将军府的名头在外头干这些,不用别人来,他就是第一个把我腿打瘸的。”
陈谦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卸下某些心防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弛。
他甚至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杀人放火这种事,自己动手就行,用不着浪费一个承诺。
“没想好。”他说。
李慕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以往秋茗会的夺魁者,无一不是在谢恩的同时立刻提出自己的索求。
要官的、要钱的、要名的,每一个都像是早就把心愿写好了帖子,只等这一刻念出来。
眼前这个人一口气夺了三筹,却告诉他“没想好”。
“真的没想好。”
陈谦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跟你客气,是确实还没到用的时候。这东西很重要,我不想随随便便浪费在你随手就能给的东西上。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兑现。”
李慕云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重新审视了一眼这个从走进将军府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末席的青衫书生,然后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
“不过,”
李慕云把酒盏放下,神色收敛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你今天站到了我这边。我指的是你连下三筹,替我们这边挡了争局。从今往后,你和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缓冲的余地了。他们的心眼比针眼还小,在背后绊人的手段比桌上精彩得多。我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要多想些自保的打算。若有难处,来找我。”
陈谦将酒盏放下,没有说谢,只是迎上李慕云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站队这件事,从来不是在报恩的场面里决定的,而是在每一个微小的抉择中累积成形。
今日他选择了替李慕云挡下,选择了在众人的质疑中站在拥护派的立场上落子。
这些选择串在一起,无声地替他填好了投名状。
没有人喜欢墙头草。
他懂这个道理。
在这上京城里,想要活得好,迟早要选一边站。
既然已经得罪了户部侍郎的公子,那就不必再犹豫。
大将军府这座靠山,他背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