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曹休以为自己在替陈康办事,实际上真正发号施令的另有其人。
陈谦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到许青。
今晚请许青过来,是单线联络的,没有经过别家。
她来的时候甚至没走正门,从巷尾那堵矮墙翻进来的。
这事就算以后再有人翻旧账,也查不到她头上。
他请她来的用意就在这儿。
不是为了事后收尸,而是为了“万一被巡城司围住”这个局面。
如果今晚来的人不止曹休一个,或者巡城司来得比预计更快,她便会以“敛尸房执行公务”的名义替他挡在前头,把水搅浑。
这个作用是隐藏的,连她自己都不必知道。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下来了。
不想了。
再想下去也只是猜。
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先躺着吧,反正腿已经“断”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昨天的那些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昨晚上槐树巷那边闹了好大的动静,又是撞墙又是喊叫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仇寻上门来了。
话传话,越传越离谱,有说是强盗进屋的,有说是两个武夫当街斗殴的,还有说听见了爆炸声,怕不是什么邪祟跑出来了。
于辞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连敛尸房的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披了件旧袍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本来正要去敛尸房,路上听到几个街坊在议论槐树巷昨晚出了事,说是什么陈氏扎纸铺被人砸了,掌柜的被打断了腿。
他当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整个槐树巷就一家陈氏扎纸铺。
铺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阿慈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灶房里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又把勺子摆正,然后退到一旁。
于辞往里屋看了一眼。
陈谦靠在床头,两条腿被竹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绷带,脸上倒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比平时苍白了些,见他进门甚至还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的天爷。”
于辞在床前蹲下来,仔仔细细把陈谦那两条绑得严丝合缝的腿看了又看。
“上京城,天子脚下,直接动手,谁干的?”
“不知道。”
陈谦靠在床头,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昨晚睡得死,被贼人袭击了。”
于辞霍地站起来。
“我现在就回敛尸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人打到敛尸官头上来了,还是在京城,上头不查个水落石出,底下兄弟们以后还怎么出街?”
他说完也不等陈谦回话,拍了拍陈谦的肩膀,转身便往门外走。
陈谦没有留他。
让他去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昨晚巷子里所有的痕迹他都让许青处理干净了,曹休是他故意放走的,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叫“陈康”的边缘人物,而敛尸房能查到的所有痕迹,最多也只会印证一个事实。
有一个双灯境的蒙面人摸进了槐树巷,打断了一名敛尸官的腿,然后全身而退。
至于这个人是谁,谁指使的,为什么偏偏挑上他,就让上面的人去猜吧。
于辞走了之后,门又开了。
这次是薛刃,身后跟着宋玉和熊二。
三人一人手里提着东西。
薛刃拎了一坛老酒,宋玉提着一盒点心,熊二则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凑出来的。
熊二最先进屋,一进来看见陈谦那双被竹夹捆得严实的腿,当场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骂了一声娘。
他们仨是昨晚才从城外回来的,刚交完一趟玄级的差事,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腥气。
在敛尸房前堂听人说陈谦被人打断了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过来了。
陈谦看着这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也不免感动。
薛刃把酒坛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陈谦。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独眼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坛的泥封拍开,往桌上的空碗里倒了一些。
陈谦接过宋玉递来的那盒点心,低头看了一眼。
盒子被挤得有些变形,油纸角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糕点屑,显然是临时从哪家铺子直接拎过来的。
他撕开油纸,拣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腻,但确实是好东西。
他想起在黑松林那几天,四个人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渣,宋玉当时就说,等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盒桂花糕。
这人什么都精打细算,唯独在吃这件事上从不亏待自己。
他把点心盒子合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新差事还顺利?”
他问的是薛刃他们刚从城外回来的那趟玄级任务。
宋玉正啃着另一块桂花糕,闻差点噎着,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摇头说别提了,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
熊二在床沿上坐下来,比划着手势开始讲那趟任务的凶险,讲到一半又想起陈谦腿还断着,忽然刹住了话头,挠了挠后脑勺,把布袋往陈谦手边推。
“都是些活血散瘀的草药,我娘之前摔断腿用过,管用。”
陈谦接过布袋翻了翻,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药材,有些还带着泥土,显然是从自家药柜里直接抓的,连称都没称过。
又寒暄一阵,也说了会向上报当前的情况,也会去调查一番到底是谁干的。
陈谦没有应声,只是朝他的背影抬了一下下巴。
人走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慈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空碗收走,又给陈谦换了杯热茶。
她的动作很轻,刻意不发出声响,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
陈谦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继续转昨晚没想完的问题。
他的腿如果真的被陈康打断了,谁会最坐不住?
不是李慕云。
李慕云刚宣布他夺魁,秋茗会的面子还没散席。
他被人打断了腿,李慕云当然会替他查,但不会因此就直接跟反对派撕破脸。
这不符合李慕云的行事风格。
他会先查清楚,再决定怎么还手。
也不会是李博君。
李博君是个纨绔不错,但绝不是蠢货。
他跟陈谦的过节是在秋茗会上当众结下的,全上京城的世家圈子都知道。
如果大会刚散场陈谦就在家门口被人打断腿,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李博君。
他不至于在这种风口上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这次的幕后主使,不是恨陈谦的人。
恰恰相反,是想利用这件事的人。
如果这次嫁祸成功,让李慕云把矛头对准反对派,那么主使就在那些“不希望李慕云和反对派直接冲突”或者“希望两派冲突”的人里面。
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他能轻易查到的,也不该由他来查。
他现在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底层敛尸官,躺在西市的扎纸铺里养伤,与世无争。
这个身份很安全,他打算继续演下去。
“陈大哥,你想要躺多久啊?”
阿慈的声音从床边轻轻飘来。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那碗已经温了许久的汤药,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既没有催他,也没有把碗放下。
陈谦睁开眼,接过那碗已经不烫手的汤药,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发涩,但入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甘甜从舌根底下泛上来。
“正好让我安静几日。”
他把碗放在床头,朝里侧挪了挪身子。
“最近就别出去了,铺子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铺子里待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