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曹休翻身进来,落地的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砖上的那一脚还是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站定之后看着陈谦,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提前知道他要来的。
他已经把气息压到了最低,他不是那种粗心的武夫,他是双灯层次的高手,不是靠药堆上去的。
他甚至特意贴着巷尾那条野狗最多的路线摸过来,趁犬吠声最密的间隙,踩着狗叫的节拍,一步一步挪到窗下。
别说心火了,就是同层次的双灯,只要不是事先知道他在外面,也不可能隔着墙把他从一条巷子的杂音里拎出来。
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挂在嘴边的本事,是那种藏着掖着、等你栽了跟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人家手心里的本事。
陈谦将一杯早已倒好的热茶推了过去。
茶是刚沏的,水面还在微微晃荡,冒着热气。
他指了指茶对面的凳子。
“坐。别拘谨,我又不吃你。”
曹休没有立刻坐。
他站在窗边犹豫了很久,久到陈谦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两口,他才终于拉开凳子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僵硬,膝盖弯到一半停了一瞬,像是怕这张凳子忽然变成一具纸人。
坐实之后他也没有碰那杯茶,两只手揣在膝盖上,指节来回搓着虎口的茧子。
他这两日找过人了。
都是平日有交情的门客,一个精通经脉穴位的老师傅。
一个常替人治内伤的老供奉。
他不敢明说脑袋里被人塞了东西,只说自己练功岔了气,头痛得厉害。
老师傅替他把了脉,说他气血旺盛、脉象有力,什么毛病都没有。
老供奉让他张嘴吐舌看了看舌苔,说他肝火有点旺,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就把他打发了。
没有人能证明那东西的存在,他甚至自己试着用内息去探查,内息沿经脉一路上行,过喉关,入脑髓,一路畅通,没有碰到任何异物。
可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不是疼,是某种极细微的异物感,像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骨头没有长在对的位置上。
每次吞咽、每次转头、每次在枕头上翻身,都能感觉到它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
他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怕它在睡梦中炸开,也怕公子发现自己已经叛变。
陈康清理门户的手段他是见过的,那不是死不死的问题,是死得多慢的问题。
“我……”曹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怕死?说我后悔那天晚上踏进这间铺子?说我这几天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纸团里掺了什么鬼东西。。
这些话在他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团沉默。
陈谦没有催他。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在曹休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很凉,带着一丝极淡的真拧
曹休下意识想躲,身体已经绷紧了,但那只手稳稳地停在他眉心前半寸,没有戳下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像用手指碰了碰湖面。
一股极淡的清凉从那一点扩散开来,顺着眉心往上走,漫过头顶,沿着后脑勺一路滑到后颈。
曹休整个人猛地打了个颤,随即慢慢松了下来。
竟然很舒服。
“最近陈康在干什么。”
陈谦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曹休抬起头。
他想起公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想起面前这个人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东奔西走、提心吊胆,其实从一开始就被算得明明白白。
“他这几日……”曹休刚开口,又停住了。
陈谦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烛火后面静静的,没有杀气,没有威胁,甚至称得上温和。
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玉,温温润润的,贴着皮肤不觉得凉,但你知道它并不是软物。
曹休把那句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句更完整的。
陈康这几日去了一趟城南的琉璃厂,在钱家新开的铺子里跟钱多多喝了一下午茶。
曹休是跟着去的,站在雅间外面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只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几句零碎的话头,什么“秋茗会之后的局”,什么“等风头过了再聚”。
钱多多送了陈康一盒新制的安神香,陈康收下了,回来之后放在书房里,到现在还没拆封。
除此之外,他这几日再没有出过府,也没有见任何外客,每天除了去书房翻账本,就是在后院逗鸟。
陈谦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个问题。”
陈谦将茶壶端起来,给曹休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换了一杯新的。
热水冲进杯底,溅起几星细碎的茶沫,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
“陈康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休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范围太宽了。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从家世说,可以从性情说,可以从他对待下人的态度说,也可以从他在这上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网里站的位置说。
他摸不准陈谦想听哪一面的答案。
而摸不准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家是经商的。”
他开口时语速不快,像是在边回忆边组织语。
“不是钱家那种首富级别的商,但也不差。主营的是药材,从南方收来,走水路运到京城,供太医院和京中各大药铺。京城这一行的买卖,陈家大概能占到三成上下。他父亲陈敬则白手起家,二十年打拼攒下这份家业,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是京中有名号的药材商了。本朝之后,陈家的生意反而做得更大,因为陈敬则跟户部几位大人私交不错,朝廷采买药材的订单,陈家能分到不少。”
“他是家中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陈平,一直在帮陈敬则打理生意。陈康从小没怎么吃过苦,他出生的时候陈家的家业已经稳了,药材铺子从城南开到城北。他对他大哥倒是客气,从不争抢什么。外人都说陈家二公子性子好,不争不抢,知足常乐。他这几年在圈子里混得不错,靠的主要就是这个名声。朋友多,仇人少,谁都愿意跟他喝杯茶。”
曹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我觉得。”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间空荡荡的铺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听,“他有点怕。”
“怕什么?”
“怕得罪人。”曹休说。
“他对谁都客气,不是因为性子好,是因为不想得罪任何人。他的客气是筛子,筛过的每句话都不留把柄,你抓不到他一句错。哪怕是对下人,他也从来不发火,但这不代表他好伺候,是他不让你抓到把柄。”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之前有一次,在某个场合有人当众拿陈家的药材生意开了个玩笑,说陈家的药是好的,只是价钱比别家贵了两成,怕是陈老爷子把给户部送礼的钱也算进药价里了。话挺难听的,当场好几个人都笑了。陈康也跟着笑,笑得一点不比别人慢,还自罚了一杯。后来没过多久,那个开玩笑的人在生意上栽了个大跟头。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但我当时就觉得,这事跟陈康脱不了干系。”
“他身边有几个门客,都是心火层次上下的。双灯层次的,除了我,应该还有至少两个,但我没见过。他用人挺谨慎。”
陈谦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听完曹休这番描述,对陈康这个人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第三个问题。”陈谦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我和他就见过一面。秋茗会上我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对上过。按理说,往日无仇,近日无怨。”
他转过脸,看着曹休。
“他为何如此针对我?”
“我既然没招惹过他,他难不成是听了别人的教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