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在推进。
陈谦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雾墙在树干之间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灌木枯萎,蕨草倒伏,苔藓发黑卷曲。
那些被雾气吞没的行尸。
它们在雾中站立了片刻,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腐烂,是融化。
皮肉像被火烧过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又在雾气中变灰、变脆、碎裂,最后连碎片都被雾气吞没了。
陈谦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夜视技艺能看穿黑暗,能看穿密林,甚至能看穿墙壁。
但他看不穿这雾。
不是雾太浓,是雾里有东西。
无数细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虫子在雾中飞舞,它们的翅膀振动频率极高,在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每一只虫子都比蚊子还小,但它们聚在一起,就形成了这片灰白色的、吞噬一切的雾。
虫雾。
陈谦在敛尸房的天录阁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南疆有一种蛊术,用尸油和怨气喂养一种叫“噬灵蠓”的毒虫。
这种虫子以生命力为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但它们需要有人在附近操控,否则会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包括操控者自己。
有人在操控这片虫雾。
那个人就在林子深处,在那片他们被驱赶着前往的方向。
团团圆圆在头顶盘旋。
两只麻雀飞得很高,在树冠之上,在虫雾够不到的地方。
它们成了陈谦的眼睛。
密林、山脊、断崖、雾墙的边界、还有几处没有起雾的空地。
其中一块空地上,有火光,有人影,至少五六个人。
“北边,有我们的人。”陈谦睁开眼。
李博君跟在他身后,法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的衣袍破了,脸上有血,头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但他没有掉队。
陈谦跑多快,他就跑多快。
不是他跑得动,是他不敢慢。
他知道身后那片雾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前面那片林子里藏着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陈谦的背影,一步不落。
陈谦太快了。
李博君见过陈谦的身法诡异。
当时他觉得花哨,觉得不过是取巧的把式。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陈谦在密林中的移动不是快,是流畅。
他像一条鱼在水中游,树干是水草,灌木是礁石。
他不需要减速,不需要绕路,身体微微偏转一个角度,就从最窄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但陈谦在等李博君。
不是放慢了脚步,是在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复杂地形前,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那个停顿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李博君知道那是为他停的。
如果没有那个停顿,他早就被甩出几十丈远了。
“别停。”陈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但很清晰,“跟紧。”
李博君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林子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味,而是一种陈谦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厉鬼的气味。
不是一只。
是很多只。
陈谦的脚步猛地顿住,左手抬起,掌心朝后,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李博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硬生生刹住,法剑横在身前,瞳孔收缩,四处张望。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他信陈谦。
在这个地方,陈谦的耳朵和鼻子比他所有的家传宝物都管用。
“别动。”陈谦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李博君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某种无形的、冰凉的、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
陈谦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扫过每一棵树后、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蕨草。
他看见了。
东边,一棵冷杉后面,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没有脚,悬在半空。
西边,倒伏的树干上,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垂到地面,脸被头发遮住了。
南边,他们来的方向,雾的边缘,站着一个高瘦的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处有黑烟在往外冒。
至少五只。
每一只都是厉鬼层次。
不是那种刚成型的游祟,不是那种靠吸食死气维持的低级怨灵,是真正的、杀过人的、怨气凝结成实体的厉鬼。
李博君也看见了。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法剑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陈谦说“别动”,他就没有动。
陈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感受着那些厉鬼的气息。
每一只都比之前在石沟村遇到的那三只更强。
五只同时扑上来,他扛不住。
他已经准备将李博君这个人材给用掉时。
它们便从五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陈谦的九环大刀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刀锋上覆盖着暗红色的心火罡气,每一刀劈在厉鬼身上都会炸开一团火星。
厉鬼被劈中的地方会冒出一股黑烟,皮肉翻卷,但它们不会死。
它们只是退,退到暗处,等伤口愈合,再扑上来。
李博君呼吸急促。
对付厉鬼?他没学过。
但他有别的。
李博君把法剑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
不是卷轴,是画。
一幅画。
画轴用上好的羊脂玉做轴头,画纸是蜀中贡品黄麻纸,画上的墨迹还很新,像是刚画好不久。
他把画展开,画上画着一座山,山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群黑色的妖兽。
虎身、龙首、蛇尾,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墨灵召来。”李博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画上。
画上的墨迹动了。
那些黑色的妖兽从画里爬了出来,一滴墨落在地上,变成一只。
两滴墨,变成两只。
画上的墨迹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纸上涌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头又一头黑色妖兽。
五只厉鬼被黑色妖兽缠住了。
每一只厉鬼身边至少围着五六头妖兽,它们不怕厉鬼的阴气,不怕厉鬼的利爪,不怕厉鬼的任何攻击。
被打散了,就重新凝聚。
被打碎了,就重新组合。
只要画还在,只要李博君的血还在,它们就不会消失。
“陈谦,快出手!”李博君的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血。
陈谦没有犹豫。
九环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身上暗红色的罡气猛地暴涨。
他冲向最近的那只厉鬼。
一刀落。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来不及恢复,化作一团黑烟,被黑色妖兽们撕碎、吞噬、消散。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只厉鬼全部伏诛。
陈谦收刀入鞘,转过身,看了李博君一眼。
李博君还站在那幅画后面,两只手撑着画轴,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角有血,舌尖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画上的墨迹已经淡了,那些黑色妖兽在厉鬼消失之后也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重新融进了画纸里。
“没想到,堂堂李大少爷也舍得和我这种泥腿子合作。”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博君把画轴收好,塞回怀里。
他把画轴塞好之后,抬起头,看着陈谦。
“我很讨厌你。”李博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秋茗会上,你让我丢了脸。在官驿,你让我在念卿妹妹面前丢了脸。”
他顿了顿。
陈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不是傻子。”李博君继续说,“在这种地方,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陈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大少爷,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陈谦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说你以前当街抢过良家妇女,杀人满门。”
李博君的脸色变了。
却并不是慌张,而是那种被冤枉后的愤怒。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放屁。”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博君瞪着陈谦,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我,户部侍郎之子,门风森严,家里规矩比你们敛尸房的条令还多。我爹要是知道我干那种事,不用你们来抓,他第一个把我的腿打断。”
陈谦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再说,”李博君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愤怒没有减,“我要啥美女,啥口味儿的要不到?用得着去抢?用得着去抢一个平民女?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活活打死不可。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们李家丢不起那个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哑了。
气到说不出话。
陈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博君没有说谎。
在他的观察下,李博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缝尸匠说的呢?在那种情况下,在临死之前,在把儿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说谎。
两个人,两个故事,两个真相。
谁在说谎?还是都没有说谎?
陈谦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身后的雾气又近了一些。
灰白色的虫雾在树干之间缓缓推进,已经离他们不到百步了。
那些被雾气吞没的树木正在枯萎,针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腐叶层吸收就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走。”陈谦拔出九环大刀,转身朝北边走去。
李博君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时间了。
林子深处,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说话声。
至少三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有人在靠近。”陈谦低声说,“三个人,敛尸房的人。”
李博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思索一二,陈谦还是决定抱团。
见到三人后,他们也看见了陈谦和李博君。
“敛尸房?”高瘦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人字牌,陈谦。”陈谦把腰牌解下来,朝他们晃了晃,然后重新系回去,“这位是天监司的,李公子。我们和其他人走散了,正在往北边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