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新扎的纸人和纸马,虽然骨架糊纸的手法还有些生涩,但五官神态已经有了几分逼真的模样,显然是阿慈这几日没日没夜的成果。
柜台后面,阿慈正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纸鹤,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在糊纸。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听到推门的动静,女孩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时,阿慈的手猛地一抖,那只快要糊好的纸鹤掉在了桌上。
“陈大哥……你回来了。”
阿慈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发颤。
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瞬间蓄满了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安心。
团团圆圆那两只纸雀先飞了回来,上面带着斑驳的血痕。
阿慈虽然不懂外面的凶险,但她每天守着这铺子,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
现在看到陈谦全头全尾地站在面前,她只觉得整座铺子都踏实了。
“嗯,回来了。”陈谦看着女孩眼底的乌青,点了点头。
阿慈连忙站起身,两只沾着浆糊的手在粗布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转过身,快步往后院的灶房走去:“我去给你热饭。灶上还炖着一只老母鸡,一直用小火温着,就怕你半夜回来饿着。”
“不用忙了,我在老于那里吃过了。”陈谦笑着叫住她,“你赶紧去睡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听到这话,阿慈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有些小失落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我给你打一盆热水,你洗把脸,去去身上的尘土。”
陈谦没有拒绝阿慈的热水。
掀开布帘。
屋角那张铺着厚厚干草的床榻上,柳青正蜷缩成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一团,沉沉地睡着。
听到陈谦进屋的动静,这小怪物猛地睁开了那双纯黑、没有眼白的诡异眸子。
看了陈谦一眼,确认了那股熟悉的气味后,他又慢吞吞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这小怪物,警惕性倒是越来越高了。”
他刚一转身。
“叽叽叽!”
墙角那个隐蔽的老鼠洞里,突然钻出一个圆滚滚、肥硕得像个小皮球的灰脑袋。
大米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叉着腰,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冲着陈谦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控诉。
大个子!你还知道回来!我闻到那两只蠢鸟身上的血味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陈谦看着这只成了精的大老鼠,忍不住失笑:“我死了,谁给你买街东头的肉包子吃?”
大米愣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肉包子和陈谦哪个更重要。
随后,它“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灰影,极其精准地窜上了陈谦的膝盖,拿毛茸茸的脑袋死命地蹭他的手心。
“那你下次出门,能不能带上我?我在这铺子里都快憋出鼠病了!”
陈谦揉了揉它的脑袋:“带你?外面全是吃人的大妖,你这体格跑得动吗?去了给人当点心都不够塞牙缝的。”
大米顿时不服气了,它扬起前爪,极其用力地拍了一下陈谦的手掌。
“你别小瞧鼠!我吃了你给的那个果子之后,现在跑得可快了!比隔壁王寡妇家那只野猫都快!我还能打洞呢!”
陈谦正准备再逗逗它,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刻意、响亮的冷哼。
“哟。没死在外面,算你小子命硬。”
孙掌柜披着一件破棉袄,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茶,站在门口。
那只浑浊的独眼在陈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虽然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但陈谦察觉得到一丝担心。
“多谢掌柜的挂念,侥幸捡了条命回来。”陈谦笑着拱了拱手。
“回来就好。铺子里的活儿积了一堆了,明天早点起,别想偷懒。”
孙掌柜说完,背着手走了。
陈谦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老头子,到底是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德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