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提着刀,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
满地蜈蚣尸体,细碎的足肢和红色的甲壳铺了一地。
两头成妖的巨蜈蚣已经被斩成一截一截,虫头上的人脸肉瘤也没有看出什么来历。
没有看出有豢养的痕迹。
至少目前看来,只是两头在山野中成了气候的虫妖。
陈谦用刀尖挑开蜈蚣腹部,只见里面尽是些黏液和半化的野兽尸体,倒没发现别的东西。
天还没亮,时间还早。
山路陌生,对于他来说视野虽说不受损,可驾马车赶夜路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陈谦又补了一圈驱虫粉,又在原本的辟邪阵外加了两层符阵。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盘坐下来继续打坐吐纳。
后半夜,没有再出事。
只是偶尔有些许虫子从草丛里爬过,刚靠近阵法边缘,便又缩了回去。
等天色微亮,陈谦睁开眼。
山雾已经起来了。
收拾一番,便又重新驾车赶路。
越往前走,雾越重。
老柳林竖在小路两侧雾气中若隐若现,枝条低垂,横七竖八。
远远看去,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
除了车轮碾过泥地,似乎就没其它声音。
很安静,像是有一只手遏住了咽喉。
陈谦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虚按刀柄,五感全集中。
一路却没有再遇到阻拦。
这反倒让陈谦眉头一直没法松开。
早知如此,便该把团团圆圆带上。
有它们俩在天上望风,至少能省去不少心神。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渐薄。
刘家沟靠着山脚而建,多是黄泥墙、瓦顶。
远处山上隐约能看见成片老杉木,树干粗直,枝叶深青。
还没进村,在不远处,路便被拦住了。
几根削尖的木桩横在村口,后面还堆了石块和破车板,明显是人为设下的拒马。
陈谦勒停马车。
见有人来,立刻跑出四五个汉子。
都是些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干活的庄稼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还有一人提着砍柴斧。
陈谦见来人脸色不好,担心难缠。
“各位大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他隔着拒马看了陈谦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货车。
“刘家沟不进生人。”
汉子声音发沉。
“回吧。”
陈谦没有下车,只是拱了拱手,表情很和蔼。
“几位大哥,我是槐树巷孙爷托来的,想进一点杉木做棺材。”
听到孙爷两个字,几个村汉先是一怔,随后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低声道:“棺材铺那位?”
另一人连忙点头:“应该是了。前几日村长不是说过,孙爷那边会派人来。”
几人这才松了不少。
“原来是孙爷的人。”
汉子放缓语气,朝他抱了抱拳。
“对不住,最近沟里不太平,出了些事。村长怕外头人不知轻重,进来白白伤了性命,这才把路封了。”
陈谦看了眼拒马后面紧闭的村门。
“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村民忍不住低声道:
“还能是什么事,死人呗。”
为首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年轻村民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陈谦的目光落在几人脸上,心里微沉。
“在下只是奉孙爷之命,来买木料。”
“木头装好便走,不会在村中久留。几位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为首的汉子沉默下来。
他叫刘高山,是刘家沟村长的大儿子。
孙爷那边的棺材铺,确实是村里多年的老买主。
刘家沟偏远,山路难走。
若非孙爷一直愿意从这里进木料,村里这些杉木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根好价钱。
真要把人拦回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若是放进去……
刘高山回头看了一眼村里,脸上挣扎之色更重。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
“你等一下。”
“我去问村长。”
刘高山快步进了村。
剩下几个村汉仍旧守在拒马后头,手里的镰刀锄头没有放下,只是看向陈谦的眼神少了些敌意,多了些忐忑。
没过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老者身形佝偻,脸色蜡黄,眼窝陷得很深,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隔着拒马看了陈谦半晌,又看了看车上那几只纸鸟,最后才缓缓点头。
“既是孙爷派来的人,便进来吧。”
“不过木头装好就走。”
“最近村里不安全,外人留久了,容易出事。”
拒马被挪开。
陈谦驾车进了刘家沟。
村子比远处看着更冷清。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少见人影。
偶尔有孩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也很快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路边有几处没烧干净的纸灰。
风一吹,灰屑贴着地面滚动。
陈谦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村长显然也不想多说,只让刘平带人领他上山取木。
跟着上山的是刘家三父子。
刘平年纪最大,沉默寡。
两个儿子一个叫刘大,一个叫刘二,都不过二十出头,身上还有年轻人的火气。
山上的老杉木确实不错。
树干笔直,纹理细密,树皮发黑,木质沉重。
刘平拿斧头敲了敲其中一棵,又绕着树根看了一圈。
“这棵够粗。若是砍下来,做四五口棺材不成问题。”
刘大抹了把汗,苦着脸道:“这得砍到什么时候?”
刘平瞪了他一眼。
“有力气抱怨,不如多砍两斧。”
说着,他正要举斧。
陈谦却伸手拦了一下。
“退后些。”
刘平一愣:“陈兄弟,这树粗得很,不是一下两下……”
话没说完。
陈谦已经按住刀柄。
刀光一闪。
赤红刀罡贴着树根横斩而过。
咔。
粗壮的老杉木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树身缓缓倾斜。
轰的一声,整棵大树砸在山坡上,惊起大片枯叶和尘土。
刘家父子三人全都僵在原地。
刘二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大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
“阿爹……”
“这是神仙吗?”
“这么粗的树,一刀就……”
刘平脸皮抽了抽,想训儿子没见识,可自己的眼神也没比儿子镇定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回神,朝陈谦拱了拱手。
“听说城里有练武的高人,刀能隔空伤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陈谦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刘叔过誉了。只是省些力气。”
他收刀归鞘,又看向山下村子的方向。
“方才在村口,听人说村里死了人。”
刘平脸色一变。
刘大和刘二也安静下来。
山风吹过杉树林,枝叶沙沙作响。
刘平低头去捡地上的斧头。
“村里的事,陈兄弟还是别打听了。”
陈谦没有逼问。
刘平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
刘大终于忍不住了。
“阿爹,陈大哥是高人,说不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