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门,山道便宽了许多。
石阶一路向上,两旁古松成荫,间或能看见几座小亭。
亭中坐着些先到的,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
李慕云在上京城的圈子也是顶流行列,自然和他打招呼和上前刷脸的也非常多。
“陈兄是不是觉得无趣?”
陈谦坦然道:“还未开始,倒也说不上。”
李慕云轻摇折扇。
“等会儿你便知道了。佛门这些人,真辩起来,比武夫拔刀还凶。”
陈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靠嘴杀人?”
李慕云笑意更盛。
“有些和尚的嘴,确实能杀人。”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不多时,便到了白马山主峰,山顶地势开阔。
一座大殿坐落在最高处,红墙黑瓦,铜铃悬檐,风一吹,铃声清越,心底便感宁静之意。
殿前搭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设了许多席位。
中间留给诸寺僧人,左右两侧则是各府贵人、四司来客、宗门子弟。
此刻席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中间僧袍则是颜色各异。
有灰衣苦行僧,有锦斓袈裟的高僧,不动如山,时不时有颂经声传来。
也有年轻佛子,眉目清正,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俗气质。
陈谦和李慕云来得不算早。
靠前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慕云身份不低,自然有人引他们往前走。
陈谦刚要落座,便看见右前方一处席位上,坐着三道熟悉身影。
两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
那两个大和尚实在太显眼。
一个满脸络腮胡须,怒目圆睁,哪怕穿着宽大僧袍,也遮不住浑身隆起的肌肉。
另一个国字脸,神情肃穆,双手按膝,气息沉稳。
至于中间那个小和尚,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唇红齿白,眉眼干净,正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
忘寺,明心。
陈谦目光微动。
当初官驿之中,若非明心出手,他和薛刃几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小和尚看似年幼,可一只手便能拿住双灯境护卫。
实力非同凡响。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明心抬起头。
看见陈谦时,他先是一怔。
随后,那双清澈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明心曾见过他当初。
如今他双灯已燃,又修了道家法门,气息变化不小。
对方能一眼看出,大概也不奇怪。
明心很快收起惊讶,双手合十,朝陈谦轻轻一礼。
陈谦也点头回礼。
那两个大和尚也看了过来。
络腮胡大和尚眉头一挑,像是认出了他,咧嘴笑了一下。
国字脸大和尚则只是微微颔首。
李慕云顺着陈谦的目光看去。
“那便是忘寺的人。”
他压低声音。
“左边那位,法号明怒,修伏魔金刚身,脾气和名字一样,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容易动手。”
“右边那位,法号明持,修戒律身,听说一身横练功夫极强,不动如山。”
陈谦问:“明心呢?”
李慕云看了小和尚一眼。
“忘寺这一代佛子。”
“别看年纪小,真动起手来,许多成名高手都未必敢说能稳压他。曾经有次,一出手便将一头练形层次的大妖直接打死,实力在年轻一代已是前列。”
“可莫要这样就看轻了,要知道他才十三四岁!这等天赋属实夸张至极!”
“忘寺的人就是这样,平时越安静越随和,出手就越吓人。”
陈谦想起官驿那一幕,点了点头。
确实。
就在这时,陈谦忽然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目望去。
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僧人。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狭长如妖,生了一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甚至让在场不少世家贵女都自惭形秽的妖异俏脸。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邪气笑意,左耳上竟然还挂着一枚佛铃,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脆响。
他坐在一群僧人之中,明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更像是一条盘在佛经上的蛇。
李慕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凝。
“烂陀山,慧真。”
陈谦道:“此人很有名?”
“很有名。”
李慕云道:
“烂陀山这一代最擅辩经的人。”
“据说他七岁读经,九岁破题,十一岁便将所有经卷通读,十二岁便能和寺中长老辩上半日不落下风。”
“十五岁下山,连败六座名寺佛子。”
“他不止会背经、讲理。”
李慕云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能顺着你的话,找到你心里的破绽。”
“你若贪,他便与你谈布施。”
“你若惧,他便与你谈无常。”
“你若有愧,他便与你谈业报。”
“几句话下来,能让人自己怀疑自己。”
“据说他曾与江南大儒辩论,生生用佛理逼得对方当场削发为僧。”
陈谦眉头微挑。
“这也是佛法?”
李慕云笑了笑。
“烂陀山说是,那便只能是。”
“旁人都叫他妖僧。”
陈谦再次看向慧真。
慧真似乎察觉到两人在说他。
他抬眼,朝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那一瞬间,陈谦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念头。
一股油然而生的信任感。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
随着明台清凉,那点莫名信任瞬间散去。
他心中微凛。
好古怪的和尚。
只是对视一眼,便能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这若是在辩经台上,只要被他三两语牵住心神,恐怕不知不觉便会落进他的节奏里。
慧真见陈谦竟然在一息之内便挣脱了自己的法,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谦收回目光。
李慕云问道:“怎么了?”
陈谦淡淡道:“他刚才看了我一眼。”
李慕云笑容一顿。
“然后呢?”
“让我差点觉得他是好人。”
李慕云沉默,随后低声道:
“那陈兄最好离他远些。”
“慧真的名声,便是这么来的。”
两人落座。
陈谦刚坐下,便又看见了两个熟人。
不远处一处华贵席位上,坐着李博君和裴念卿。
李博君仍旧一身锦衣,腰间玉佩垂落,眉眼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骄傲。
裴念卿则穿着浅色罗裙,满头珠翠,手中捏着一方香帕。
她今日似乎特意熏了香,隔着几丈远,陈谦都能闻到一股淡淡花香。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陈谦。
李博君见到陈谦与李慕云同坐,也朝着他点头示意。
李博君先是一怔。
若按从前的性子,他大概只会移开目光,当作没瞧见。
可后来两人也是同历生死。
更何况,长兄李秉耀还亲自叮嘱过他。
陈谦此人,可以结交。
想到这里,李博君脸上的别扭一闪而过。
他最终还是朝陈谦点了点头,算是主动打了招呼。
动作不大,也谈不上多热络。
但对李博君这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世家公子而,已经算是低了一头。
陈谦看见,也朝他微微颔首。
以前的摩擦归以前。
倒是裴念卿蹙起秀眉,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在她的印象里,陈谦仍旧是官驿中那个满身血腥尸臭的敛尸房小吏。
今日这种全凭佛门慧根悟性的盛会,他一个低级的人字牌敛尸官,究竟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凑热闹?
只当是是今日场合不同,有将军府大公子亲自带路。
裴念卿心中暗自冷哼,便觉陈谦是走了泼天的运道,靠着谄媚权贵才混进来的跟班。
陈谦便收回目光。
李慕云轻声道:“李博君也来了。”
陈谦点点头:“瞧见了!”
“这种场合,世家子弟都要来露个脸。”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让别人看见你来了,才重要。”
陈谦觉得很有道理。
不多时,殿内钟声响起。
咚。
高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大殿里,诸寺僧人开始诵经。
低沉经声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开。
陈谦坐在席间,起初还认真听了几句。
可听着听着,便觉得眼皮有些沉。
倒也不是经文有什么问题。
只是太他娘的像上课了。
一群和尚坐在上面,一个接一个念经、解经、说佛理。
什么色空。
什么无常。
什么明心见性。
什么众生皆苦。
句句听着都有道理。
可说来说去,陈谦都感觉是是讲废话。
陈谦听了半盏茶,便有些后悔。
早知道在山门前就装作不懂,被拦下也好。
至少还能在山下喝茶。
李慕云侧头看他。
“陈兄困了?”
陈谦故作淡定道:“还行。”
李慕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轻轻一笑。
“再忍忍。”
“真正的辩经还没开始。”
陈谦勉强打起精神。
又过了一阵。
台上一名老僧宣布,诸寺佛子可上台论法。
最先上去的是一名青衣僧人。
他说的是“慈悲”。
辞温和,语气恳切,引得不少人点头。
随后另一寺佛子上台,与他论“戒律”。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不快,听着也还算平和。
陈谦坐在下面,越听越困。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时,高台另一侧,一道浅金身影缓缓起身。
慧真上台了。
场中声音顿时低了许多。
李慕云也收起折扇,坐直了些。
“来了。”
陈谦睁开眼。
慧真走到台中央,朝四方行礼。
他姿态很好。
不快不慢,眉眼带笑。
明明是年轻僧人,却有着不输他人的稳重。
反倒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众人目光中心。
他看向先前那位论慈悲的佛子,温声道:
“师兄方才,慈悲者,见苦而救。”
“贫僧有一问。”
“若救一人,而害百人。”
“此慈悲否?”
那佛子神色一凝。
“自然不是。”
慧真点头。
“若不救一人,可救百人。”
“此不救,是否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