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人说破。
陈谦说破了。
慧真沉默许久。
最后双手合十,轻轻垂眸。
“贫僧……受教。”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慧真认了。
烂陀山妖僧,连败两寺佛子的慧真,竟在一个敛尸房出身的年轻武夫面前低头了。
李慕云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
“陈兄这一刀,没出鞘也够利啊。”
李博君看着台上的陈谦,神色复杂。
裴念卿也愣住。
她先前还说陈谦不懂佛理,来这里只是凑热闹。
可现在,那个她看不起的敛尸官,站在台上压得慧真低头。
可就在这时,慧真忽然抬起头。
左耳白骨佛铃微微晃动,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那声音比先前还要急促些。
慧真看着陈谦,缓缓道:
“施主以利口破贫僧之问,贫僧受教。”
“但施主只是在破题。”
“并未破法。”
陈谦停下脚步。
慧真继续道:
“贫僧承认,开口与闭口,不能一概而论。”
“可佛门在人间开坛讲法,本就是为了替众生拂去尘埃。”
“若人人只管眼前,不管众生。”
“若人人都说不该开口,不该点醒。”
“那这人间,岂不是任由尘埃积满明镜?”
他抬起头,声音逐渐平稳。
灵岩寺广场前,许多僧人神色一肃。
许多寺庙开坛讲法、劝人修心、收拢信众时,都会以此为本。
人心如镜。
尘埃易染。
佛门僧人在人间讲经说法,便是在替众生时时拂拭尘埃。
慧真这一次,没有再只问忘寺。
他把问题抬到了整个佛门讲法的根基上。
若陈谦继续说“不必多”,便像是在否定天下佛门开坛度人的意义。
烂陀山席位上,几名僧人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裴念卿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慧真输得太突然。
让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可现在,慧真又把局势扳了回来。
陈谦可以用市井道理拆掉一个问题。
可面对佛门千年佛理,他还能怎么答?
李慕云眉头微皱。
这一手确实厉害。
慧真先认输,避开方才那道死循环。
再借佛偈重开一局。
他不再说“你闭口就是不慈悲”。
而是问:若无人时时拂拭,明镜如何不染尘?
这是正面大道。
不是小题。
高台上,慧真看着陈谦,声音恢复温和。
“施主方才说,众生可不听。”
“贫僧认。”
“施主说,开口闭口,需看时机。”
“贫僧也认。”
“可若众生心如明镜,却日日染尘。”
“佛门不拂,谁来拂?”
“忘寺若皆闭口不,难道要眼看尘埃覆镜,仍旧无动于衷?”
台下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明怒和明持都皱起了眉。
明心站在陈谦身后,眼中也露出几分紧张。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慧真。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大师还真是不想输。”
慧真双手合十。
“辩经台上,本就是求真。”
陈谦道:
“好。”
“那我也送你四句。”
慧真眼神微动。
台下众人也坐直了些。
“你且听好了,何谓真正的佛门大无相!”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二十字出,天地皆寂。
这一至高佛偈,在这个佛法流于形体、流于教条的修仙世界里落下,自然带来的是强大冲击!
你慧真天天拿着一块破布,在这拼了命地拂拭那所谓的明镜台,自以为功德无量。
可在这首偈语面前,你擦得越勤快,就越是证明你心中魔障深重。
如果连最基础的“四大皆空”都未曾破去!
你连个形体都没有,你擦个屁的尘埃?
法坛上,慧真整个人如遭雷击。
台下无数僧人呆立原地。
有老僧喃喃重复。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也有年轻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突然被问住了。
忘寺席位上,明怒大和尚嘴巴张了张,半天没骂出一句话。
明持双手合十,神色动容。
明心看着陈谦的背影,眼中满是震动。
他修闭口禅,自小便被告知,不妄,不轻。
可直到这一刻,他竟有一种,是不是错了的感觉?
李慕云看着台上良久,最后轻轻合上折扇。
李博君整个人坐直,眼睛发亮。
“好。”
“好一个何处惹尘埃。”
他虽然不太懂佛理,却能看出慧真被这一句打得彻底没了先前的从容。
裴念卿脸色难看。
她想不明白。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是粗胚吗?
可现在,满场高僧都在沉默。
烂陀山慧真,眼神空洞,神色黯然!
他还在想,还在不断在脑海中翻着所有经书。
可……
慧真沉默许久。
终于,他缓缓低头,双手合十。
这一次,他弯腰比先前更深。
“贫僧……”
他声音低哑。
“输了?”
可就在这时,烂陀山席位上,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忽然站起身。
他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阴沉得吓人。
随着他起身,一股沉重气血也随之压开。
周围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老僧冷冷看着陈谦。
“且慢。”
众人看去。
老僧声音沙哑。
“今日白马山辩经,乃天下佛门之会。”
“此子既非佛门弟子,也非忘寺传人。”
“他凭什么登莲花法坛?”
“又凭什么代表忘寺,与我烂陀山佛子辩经?”
他往前一步,气势更沉。
“若随便一个外人都能上台搅局,那我佛门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神色微动。
有人点头。
确实。
陈谦说得再好,也不是忘寺的人。
他赢了慧真,不代表忘寺赢了烂陀山。
若按规矩,这一局未必能算。
一些原本嫉妒陈谦出尽风头的权贵子弟,也忍不住低声附和。
“是啊,他又不是和尚。”
“一个敛尸官,上去凑什么热闹?”
“烂陀山若追究,他可不好下山了?”
裴念卿听见这些话,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陈谦刚才那一幕太刺眼。
刺眼到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看错了。
可若这场辩经不合规矩,那她心里的那点难堪,似乎便能减轻一些。
李博君脸色一沉。
“这老和尚输不起吧?”
李慕云眼神也冷了些。
高台上,陈谦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老僧。
“你刚才听见慧真问什么了吗?”
老僧皱眉。
“自然听见。”
陈谦道:
“他问的是众生。”
“问闭口禅是否见众生苦而不。”
“问开口度人是否慈悲。”
“既然他口口声声众生。”
“那我是不是众生?”
老僧一怔。
陈谦继续道:
“若我是众生,我开口答他,有何不可?”
“若我不是众生,那他刚才满口众生,又是在问谁?”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
老僧脸色一沉。
陈谦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再说。”
“明心修闭口禅。”
“你们烂陀山最擅辩经,却非逼一个闭口禅弟子开口。”
“如今我这个没闭口的众生替他说两句,你们又说不合规矩。”
他笑了一声。
“合着天下规矩,都长在你们烂陀山嘴里?”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古怪。
忘寺一系的僧人,眼中则露出快意。
明怒大和尚最先忍不住。
“说得好!”
“规矩?去你娘的烂陀山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
那魁梧身躯一动,脚下石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老僧冷冷看向他。
“明怒,你忘寺也要坏规矩?”
明怒咧嘴一笑。
“规矩?”
“你们烂陀山先前用两句歪理,逼得其他寺庙的佛子神魂大乱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
“今被这位陈哥儿用无上佛理生生抽破了脸皮,你们倒开始翻起来老黄历了?”
“老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陈哥儿方才所,字字句句皆是我忘寺至高无上的‘大无相法理’!”
“他便是我忘寺在外行走的核心居士护法!”
“他登台,便是代表我忘寺!”
他说着,直接走上高台。
每一步落下,气血都往外压出一寸。
那身宽大僧袍被气血撑得鼓起,筋肉如铁,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堵墙,挡在陈谦身前。
明持也随之起身。
他没有明怒那般凶相,只是平静登台,站在另一侧。
他一站定,气息便沉了下来,像山岳压住了这里的风。
忘寺认。
那规矩的口子,便被堵住了。
老僧脸色难看。
“他何时成了忘寺的人?”
明怒冷笑出声。
“现在。”
老僧眼神一厉。
“你!”
明怒往前一步。
“怎么?”
“你们烂陀山能一张嘴替众生说话。”
“我忘寺不能认一个护法居士?”
“陈哥儿当初在官驿与明心有因,今日在白马山替明心解围有果。”
“因果都在,你说他是外人?”
明怒拍了拍胸口。
“我忘寺没那么薄情。”
明持双手合十,平静道:
“陈居士今日护我忘寺法理。”
“忘寺自当护住陈居士。”
老僧怒极而笑。
“好。”
“好一个忘寺。”
“这是要为一个敛尸官,与我烂陀山翻脸?”
明怒狞笑,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翻脸?”
“你也配让忘寺翻脸?”
他抬手指着那老僧。
“少拿佛门规矩压人。”
“你若还想辩经,就让慧真站起来继续辩。”
“若是不辩经,想动手。”
明怒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那就来。”
“也别跟老子谈什么佛理了!”
“来!让老子用忘寺的‘伏魔金刚拳’,跟你们烂陀山这帮输不起的杂碎,好好地辩一辩。”
“什么是佛门的‘大杀慈悲’!”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忘寺修闭口禅与肉身。
他们不爱说话。
可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点子硬。
老僧眼神阴沉。
他身后几名烂陀山武僧也纷纷起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谦站在明怒身后,反倒有些无奈。
他只是想还个人情。
没想到快让两大佛门祖庭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慧真忽然抬手。
“师叔。”
老僧回头。
“慧真?”
慧真缓缓站直身子。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唇角还有一丝血迹。
但眼神已经恢复几分清明。
他看向陈谦,又看向明心,最后朝忘寺方向一礼。
“此局,是贫僧输了。”
老僧脸色更难看。
慧真继续道:
“烂陀山输得起。”
“今日,应当输得起。”
这句话像是说给老僧听。
老僧沉默许久,终于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明怒仍旧盯着他。
“怎么?”
“不打了?”
明持轻轻看了他一眼。
“明怒。”
明怒这才冷哼一声,收敛气血。
“没劲。”
他说完,回头看向陈谦,脸上凶相一散,露出几分痛快笑意。
“陈哥儿,今日这话说得痛快。”
“以后一定要来忘寺。”
陈谦拱拱手,谢道。
“多谢大师。”
明怒摆摆手。
“别叫大师。”
“听着别扭。”
陈谦笑着点头,旋即又喊道:
“明怒师父。”
明怒拍着陈谦肩膀笑道:
“这个还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