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皆死,但陈迹没有弃刀。
他将短刀抽出刺客胸膛,任由刺客跪在地上,任由心脏泵出的血液喷溅至自己身上、地上,直到刺客歪倒身子。
陈迹站立原地,低头看着尸体默然不语……
山君门径在寻道境的门槛前卡了太久,明明门后就是大道坦途,可他偏偏找不到进门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此时就站在他身后。
杀。
还是不杀?
杀皇帝这种事,或许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跻身寻道境之后,他有太多事可以放手去做,若再遇见师兄姚安也不用再避其锋芒,说不定还能早些回家过安稳日子。
陈迹能想到的跻身寻道境之后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是好处,没有坏处。
他不必担心杀不了对方。三步之遥一刀足以,没人拦得住他。
他也不必担心走不脱。今夜除岁,上京不设夜禁,城门洞开。杀了对方,再杀了白简和白行真防止有人报信,然后牵走昭烈离开上京,等景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这一瞬,陈迹想了太多太多。
可两息后,陈迹心中叹息一声,随手将短刀丢在地上。
他松开自己绷紧的身体,转身叉手道:“参见陛下。”
景帝尚不知陈迹在两息之内闪过那么多念头,他带着几分笑意打量陈迹,眼中满是赞许:“小子,你是何人?”
陈迹轻声回答道:“白氏部曲,白吾。”
景帝转头看向白行真:“原来是你白家的人,白氏,很好。”
白行真赶忙叉手道:“多谢陛下夸赞。”
景帝复又打量陈迹:“朕且问你,你方才连断两柄弯刀,是蛮力、是巧合、还是技艺?”
陈迹回答道:“是技,名为错金。”
“好一个错金,”景帝饶有兴致道:“我观你方才是随手取来的兵刃,这短刀应该不是你平时所用吧,你最擅长什么兵刃,朕从内库挑一件赠你。”
陈迹想了想,躬身道:“回陛下,只擅弓弩。”
景帝转头看向白简,眼神示意。
白简立刻回忆道:“陛下,内库有一副硬弓,弓与弦皆传自上古,可怒射三百步穿柳,名为诛日。”
景帝笑着问陈迹:“小子,这弓得是寻道境行官才能用的,你拉不拉得动?”
不等陈迹回答,白行真赶忙道:“陛下,他就算现在不是寻道境行官,早晚也能跻身寻道境的,您赏他就是了。”
景帝哈哈一笑:“行,赏!”
白简提醒陈迹:“还不谢过陛下?”
陈迹再次躬身叉手:“谢陛下。”
景帝上前拍了拍陈迹肩膀,赞叹道:“在王朝气运压制下尚能挥洒自如,以凡人之躯将刺客悉数斩杀,神乎其技。再赏你点什么呢?白简,以我朝律例,救驾之功如何封赏?”
白简回忆道:“回陛下,于叛军围杀之中救驾,赐铁券、恕十死、封从二品郡公或县公;于乱军中护驾突围,赐金银、锦缎、宅邸,封从三品县侯;于刺客惊扰之中救驾,封从四品县伯……只是这刺客原本是奔着潢国公来的,这就有点为难了。”
白行真听到自己被戳破身份,当即偷瞄陈迹,可他见陈迹不动声色,显然早就猜到自己身份,脸上不由一阵火辣辣的。
他脑子一转,顿时回忆起对方在猜到自己身份后,竟还有恃无恐、肆意打压、讨价还价?对方故意不戳破自己的身份,是怕戳破了身份,不好再拿捏自己!
白行真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却听白简继续说道:“陛下,我朝县伯们都是辛辛苦苦用军功换来的,封白吾县伯恐难服众。”
景帝思忖片刻,忽然指着地上的老耳朵,问陈迹:“小子,朕方才见你与此人拼酒,又听此人论天下英雄,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陈迹瞥了老耳朵一眼,低声道:“此人乃家中长辈。”
景帝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当即对白简吩咐道:“回去拟旨,封白氏部曲白吾为从四品松漠县伯,赐上京郊外永业田五百亩。”
白简低头道:“内臣遵旨。”
景帝看看陈迹、看看白行真,又开口说道:“另封白吾为右卫正四品中郎将,兼领十二中央禁军教头,督习弓弩骑射。”
白行真面色一变:“不行!”
景帝意味深长道:“怎么?”
白行真急了,上前扯着景帝的衣袖:“陛下,这白吾是我白氏部曲,本该送进左卫的,您怎么给弄去右卫了,这不明摆着抢人么?”
白简肃然道:“潢国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要用的人,何来‘抢’字一说?”
白行真憋了半天:“那也不行!”
景帝放声大笑,反手拍了拍白行真的脑袋:“抢来的才有趣啊。莫要再说了,朕意已决。”
白行真沮丧地哦了一声。
白简环顾四周:“陛下,该回宫了。”
景帝嗯了一声:“走吧走吧,除岁大宴那边还有不少人等着咱们呢。白吾那小子,你也随朕一同入宫,今日除岁大宴该有你一席之地。”
陈迹却拒绝道:“陛下,末将只怕不能去除岁大宴。”
白行真怒道:“圣旨都还没见着呢,怎么就开始自称末将了?”
陈迹并不理会他,只指了指老耳朵:“陛下,家中长辈醉得不省人事,末将又有伤在身,还望陛下恩准,准臣带长辈回去疗伤休养。”
景帝沉默片刻:“也好,那你们便回潢国公府歇息吧,旨意明日一早便到。”
白行真刚要说他也不去除岁大宴,却被景帝牵着手腕:“你不行,你得陪朕。”
说罢,景帝牵着白行真手腕就走,白行真一步三回头,只看见陈迹踢了踢老耳朵,而后默默将老耳朵背起,往潢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