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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勋贵在左,朝臣在右,彼此小声议论着陛下为何还不升座。
有人已经意识到,景帝或许在易服出行时出了事,对方并不在宫内,而是在宫外。
渐渐地,朝臣们起身聚在一起,四皇子身边一批人,六皇子身边也一批人,彼此低声商量对策,将大殿内上百盏烛火搅得不停摇晃。
此时,六皇子头戴三梁冠,身穿绛纱公服,胸前垂方心曲领,端是一副气派模样。
有朝臣在他身旁低声道:“殿下,陛下年事已高,如今又是寒冬腊月,保不齐在宫外吹会儿风便要病倒了……说不定还要更严重些。若果真如此,上京城只怕要乱起来了!”
另一人在六皇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我朝未定皇储,若陛下今日驾崩,今夜定会血染上京,您需早作决断!
“殿下,我等不能放任陆谨等人抢了先机!”
“殿下,我等此时该即刻遣人出宫,趁着城门洞开,召左、右武卫进京换防!”
“是了,绝不能叫陆谨有机会调虎豹骑与虎贲军进京。”
“只等左、右武卫换防,即刻诛杀陆谨等逆臣贼子!”
七嘴八舌中,六皇子将目光投向最前排坐着的元襄身上,可元襄似乎坐在桌案前睡着了,对议论声恍若未闻。
他又将目光投去四皇子处,四皇子身边也聚着一群朝臣密谋着什么。
六皇子咬咬牙,走到元襄身边俯身问道:“亚父,孤该如何决断?”
元襄闭着眼,似乎早已睡熟,迟迟不语。
六皇子急切道:“亚父,不能再等了!”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长,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怎可自乱阵脚?”
六皇子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离阳公主:“你说什么?”
离阳公主淡然道:“兄长稍安勿躁。吾等既已入座,陛下升座前绝无臣子擅自离宫的规矩,只能踏踏实实吃完这除岁大宴再说。”
六皇子咬牙道:“你是让孤坐以待毙?”
离阳公主叹息一声:“兄长,左、右卫值守宫禁,右卫自不必说,没有父皇旨意绝不会允许我等此时离宫,唯有左卫还有些回旋余地……此事关节处在潢国公,唯有潢国公开口,才能让左卫放人出去报信。”
六皇子一怔,立刻抬头在大殿中扫过,可他找了半晌,也没看到潢国公白行真在哪。
离阳公主劝说道:“兄长不必找了,臣妹入宫时便寻找过,潢国公今日并未来参加除岁大宴……兄长进宫前就没想过这些事么?”
六皇子勃然大怒:“这里哪有女人家说话的份儿,滚回去坐着,莫在此招人厌烦!”
离阳公主也不动怒,转身离去,孤零零的端坐在桌案后闭目养神。
直到此时,元襄才终于睁眼,缓缓说道:“殿下,离阳殿下方才那番话可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老臣听的。她要证明,她比你聪明,比你有用。”
六皇子嗫喏道:“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子。”
元襄轻声道:“是啊,终究只是个女子。”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白简拉长了嗓子的尖细声音:“中严!”
殿外右卫纷纷整肃甲胄,发出哗啦啦声响。
紧接着又传来白简的声音:“陛下安座!”
却见殿中朝臣们相视一眼,慌忙整肃衣装,纷纷朝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下一刻,景帝跨过紫宸殿那高高的门槛,有人微微抬头打量,愕然发现景帝正牵着白行真的手腕走入大殿。
景帝往御座处走去,笑着说道:“诸卿饿了吧,今日除岁,无需多礼。”
元襄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抬头打量景帝。可就这一瞬,他看见景帝容光焕发,竟似一夜之间年轻了许多,连眼皮都舒展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景帝那双眼,那双眼……他曾在斡难河旁见到过。
紫宸殿中,所有人目光落在景帝身上,却无一人敢问景帝为何迟来。
最终还是元襄等景帝经过身边时,缓声问道:“陛下,今日推迟除岁大宴,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景帝轻描淡写道:“无碍,只是遇刺了而已。”
殿中先是寂静,继而哗然。
有武勋高声怒吼道:“何人如此大胆?陛下,吾等这就……”
景帝目光凛冽,割在那说话之人的脸上:“嚷嚷什么,朕不是没事么?”
元襄思索片刻:“陛下,刺客呢?”
景帝拍了拍白行真的脑袋,淡然道:“已经被白家部曲杀了。”
元襄又问道:“陛下在何处遇刺?”
景帝玩心顿起,转头看向元襄:“在你元襄的私宅里。”
元襄身子晃了晃,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陛下莫要与臣玩笑,便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做此谋逆之事。”
景帝哈哈一笑:“不敢就好。起来吧,朕只是去你私宅取点酒喝,恰巧遇见了刺客而已。行了,朕饿了,白简赶紧将浑羊殁忽端上来。”
说罢,景帝又拍了拍白行真的脊背:“抢你个人而已,别跟朕置气了,自己找个桌案坐着吧,等会儿朕吃饱了再想想如何赏你。”
朝臣们悄悄交换眼神:陛下当众承诺赏赐潢国公,想必行刺之事确有其事,也确实是白家部曲护驾有功……
可白行真已贵为国公,还能赏赐什么?另外,陛下说抢走白家的那个人又是谁?
窃窃私语声中,白行真目光在大殿中扫过,寻找空桌案。
此时,六皇子忽然起身,笑着邀请道:“潢国公,孤这桌只有孤一人,你可坐到此处来。”
可白行真并不理他,竟绕过六皇子的桌案直奔大殿角落,施施然坐在离阳公主身旁。
离阳公主意外地看着白行真:“你这是……”
白行真对她咧嘴笑道:“离阳姐姐,我坐你这可以么?”
离阳公主眼睛慢慢睁大,再慢慢弯成笑意:“可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