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台北的雨季来得格外早。
大稻埕街头的“文彬颜料行”已经开业三个月,门面不大,两层木结构老屋,一楼柜台陈列着各色矿物颜料,二楼是仓库兼账房。林默涵――现在化名陈文彬――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湿漉漉的街景。
“老板,有没有赭石?”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雨水顺着油纸伞滴在青石门槛上。
“有,福建来的上等货。”林默涵起身,从货架第二排第三个罐子里舀出一小勺赭红色粉末,倒在油纸上,“您看看成色。”
中年人凑近闻了闻,压低声音:“花莲港的鱼,明天凌晨上岸。”
“几筐?”
“三筐。一筐青花,两筐石斑。”
林默涵心头一紧。这是约定的暗语――花莲港明晨有三艘舰艇进港,一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他不动声色地将赭石包好:“承惠五十元。”
“贵了。”中年人摇头。
“这是海货,运费高。”林默涵说着,手指在柜台上轻敲三下――情报收到,速离。
中年人付了钱,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林默涵将“今日盘点”的木牌挂到门外,关上店门。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蹲下身检查门槛――没有新划痕,没有石灰印记,门缝里也没有多出来的纸片。
安全。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从高雄逃到台北已经半年,魏正宏的通缉令虽然撤了,可军情局第三处的眼线无处不在。就在上周,街口卖豆花的阿婆突然换了人,新来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但眼神总往颜料行瞟。
林默涵锁好门,上楼。二楼窗边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对准斜对面“永和茶行”的二楼窗户――那是苏曼卿新设的观察点。窗帘半开,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花盆朝左倾斜十五度。
安全信号。
他松了口气,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柜子看起来是普通的储物柜,实则暗藏机关――按下第三块木板的右下角,再向左推,柜子内壁滑开,露出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发报机零件、微缩胶卷显影设备,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照片背面是娟秀的小楷: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摄于一九五一年秋。”
林默涵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拿起。他将照片放回原处,取出最下面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用铅笔写着:
“三月十五日,江妻临盆。接生婆已打点,医院有眼线。曼卿准备转移方案甲。”
江一苇的妻子要生了。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巨大的风险。江一苇,军情局第三处机要秘书,代号“影子”,是他们安插在魏正宏身边最重要的情报源。半年来,江一苇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包括魏正宏的作息习惯、军情局的内部人事变动,以及“台风计划”的部分兵力部署。
但林默涵始终觉得不安。
江一苇太配合了。一个在军情局混了十年的机要秘书,叛变得如此彻底,提供的每一条情报都精准有效――这本身就不正常。他曾经让苏曼卿侧面调查过江一苇的背景:福建漳州人,1947年随部队来台,妻子是同乡,两人结婚八年一直无子。去年妻子突然怀孕,江一苇开始主动接触地下组织,提出交换条件――等孩子出生,组织要帮助他妻子离开台湾,去香港。
理由也说得通:军情局内部正在清查“通共嫌疑”,江一苇担心自己暴露,想给妻儿留条后路。
可林默涵总觉得,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剧本。
他合上笔记本,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卷微缩胶卷,用油纸分别包着,标注着日期和代号。他抽出标注“1954.2.18-江”的那卷,走到窗边的暗房――其实只是个用黑布围起来的小角落。
显影液的味道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林默涵熟练地操作着,十分钟后,胶卷上的图像在红灯下显现。这是江一苇上次传递的情报,关于“台风计划”的演习时间变更。
原本定在四月中旬的演习,突然提前到三月底。
理由是大陈岛方向“有异常动向”。
林默涵盯着那些蝇头小字,眉头紧锁。他记得上周从其他渠道获取的情报:大陈岛守军正在换防,新调去的团长是蒋介石的亲信,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加强防务,根本不可能“有异常动向”。
除非……
“除非是魏正宏在试探。”他喃喃自语。
如果江一苇是双重间谍,那么他传递的情报里,必然掺杂着真假信息。而辨别真伪的唯一方法,就是交叉验证。
可眼下,他们的情报网太薄弱了。高雄的据点被破坏后,台北这边只剩苏曼卿的咖啡馆、颜料行,以及几个单线联系的情报员。要验证江一苇的情报,需要动用海关、报社、甚至军方的关系――每一个都可能暴露。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林默涵掀开黑布一角,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径直走进斜对面的茶行。
军情局的人。
他心跳加速,但没有动,只是静静观察。那两人在茶行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拎着两包茶叶,上车离开。
虚惊一场?还是例行检查?
林默涵看了眼怀表,下午三点。距离与苏曼卿约定的联络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坐回桌前,摊开一张台北市地图,用红笔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松山机场、基隆港、左营军港、花莲港、澎湖马公港。
这是“台风计划”可能涉及的五个关键节点。如果演习提前到三月底,那么舰队的集结地点、出发时间、演习海域,都会相应调整。他需要知道调整后的方案。
而能提供这个的,只有江一苇。
可如果江一苇是陷阱呢?
林默涵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在高雄牺牲的那五位同志,想起了逃亡船上陈明月腿上的伤口,想起了雨夜山洞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不能再有牺牲了。
他掐灭烟,做出决定:验证,必须验证江一苇的下一条情报。如果验证通过,就冒险启用“茶道计划”,从海军参谋那里获取第一手信息。如果验证失败……
那江一苇这条线,就必须立刻切断。
代价是,他们将失去最直接的情报来源,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成瞎子、聋子。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三长两短。
林默涵浑身肌肉绷紧,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子弹已经上膛。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陈明月的脸。
开门。陈明月闪身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浑身湿透。
“你怎么来了?”林默涵皱眉。按照安全规定,陈明月白天不应该来颜料行。
“出事了。”陈明月放下篮子,脸色苍白,“江一苇的妻子,提前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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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郊,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江一苇的妻子林秀英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接生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吴,是组织安排的人,此刻正忙得满头大汗。
“用力!再用力!”吴婆喊着。
苏曼卿在一旁帮忙,端热水,递毛巾。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比预产期提前了十天。
“江先生知道吗?”她问。
林秀英咬着布巾摇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他……他今天值班……要晚上才、才能回来……”
苏曼卿握住她的手:“别怕,吴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苏曼卿心里也慌。江一苇的妻子提前生产,打乱了所有计划。原本安排在医院生产,那里有他们打点好的医生和护士,可以确保安全。现在只能在家里接生,万一出什么问题……
“头出来了!再用力!”吴婆喊道。
林秀英发出压抑的嘶喊,双手死死抓住床单。苏曼卿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和林默涵描述的一模一样,那是她丈夫牺牲时留下的。
“哇――”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雨夜的寂静。
“是个男孩!”吴婆熟练地剪断脐带,将婴儿包在襁褓里,“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苏曼卿松了口气,接过孩子。小家伙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声洪亮。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血污,忽然觉得襁褓的重量不太对。
太沉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孩子抱到灯下,假装检查。襁褓是普通的蓝布,里面絮着棉花,但靠近婴儿后背的位置,明显有一块硬物。
苏曼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眼床上的林秀英,产妇已经累得虚脱,正闭眼喘息。吴婆在收拾接生工具。苏曼卿背过身,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
婴儿后背的棉花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很小,大约火柴盒大小,用细绳固定在襁褓内衬上。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苏曼卿迅速将襁褓恢复原状,抱着孩子走到床边:“秀英姐,看看你儿子。”
林秀英睁开眼,看到孩子,眼泪又涌出来:“他爸爸……还没见过……”
“等江先生回来,第一个抱他。”苏曼卿柔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吴婆。
吴婆会意,端着血水出去倒了。
“秀英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炖点红糖水。”苏曼卿将孩子放在林秀英身边,转身出了房间。
厨房里,吴婆已经在烧水。苏曼卿关上门,压低声音:“吴婆,你接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吴婆想了想,“没有啊,顺产,就是孩子大,生得吃力些。”
“我是说……”苏曼卿犹豫了一下,“除了孩子,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吴婆愣住了:“苏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接生几十年,还能藏个什么东西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曼卿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你在这照顾秀英姐,我出去买点红糖和鸡蛋。”
“这大雨天的……”
“没事,不远。”
苏曼卿穿上雨衣,推门出去。雨还在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巷口,左右张望,确定没人跟踪,才拐进另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从后门进了“明星咖啡馆”。
下午四点,咖啡馆里没客人。伙计阿明在擦桌子,看到苏曼卿,愣了一下:“老板娘,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
“临时有事。”苏曼卿径直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刚才趁林秀英不注意,她悄悄从襁褓里取出来的。很小,很轻,用细绳捆得结实。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解开细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晨八时,中山堂茶会,魏出席,携‘台风’最终案。”
苏曼卿的手在发抖。
江一苇把情报藏在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身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预感到危险,意味着这次的情报至关重要,也意味着――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传递情报。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分。距离和林默涵约定的联络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来不及了。
苏曼卿咬咬牙,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微型发报机。这是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功率小,传播距离短,只能发往最近的接收点――大直的一处安全屋。
她熟练地组装好发报机,接上电源,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敲击,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海燕,影危,情报在婴。明晨八时,中山堂,魏携终案。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