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三遍。
发完报,她迅速拆开发报机,零件分别藏进墙壁的暗格里。刚收拾好,楼下传来阿明的声音:
“老板娘,有客人找!”
苏曼卿心头一紧,走到窗边往下看。两个穿中山装的***在咖啡馆门口,其中一个撑着黑伞,另一个正抬头往上看。
是下午去茶行的那两个人。
她平复一下呼吸,理了理头发,下楼。
“两位先生,喝点什么?”她笑靥如花。
撑黑伞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脸,左眉有道疤:“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人。”
“您说。”
“有没有见过一个孕妇,姓林,大概这么高,左手有伤疤。”男人比划着。
苏曼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孕妇?我们这来往的客人多,孕妇倒是有几个,但不知道姓什么。您找她是?”
“她是我表妹,要生了,家里人着急。”男人盯着苏曼卿的眼睛,“有人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哎呀,那我可没注意。”苏曼卿摇头,“今天雨大,客人少。要不您去隔壁街的妇产医院问问?”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老板娘,”另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要是见到这个人,麻烦告诉我们一声。她丈夫是通缉犯,窝藏可是要坐牢的。”
“通缉犯?”苏曼卿捂住嘴,一副受惊吓的样子,“那、那我不敢瞒,真没见过。要是见到了,一定告诉您二位。”
“最好是这样。”方脸男人深深看了苏曼卿一眼,转身走了。
苏曼卿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们不是来找林秀英的。
他们是来试探的。
如果军情局真的掌握了林秀英的行踪,早就直接抓人了,不会来咖啡馆打听。他们来,只是想看看咖啡馆老板娘的反应。
而她刚才的表现……过关了吗?
苏曼卿不确定。她只知道,必须立刻通知林默涵,江一苇这条线,可能已经暴露了。
------
颜料行二楼,林默涵看着手表,四点五十五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苏曼卿没有出现。
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苏曼卿向来守时,风雨无阻。如果迟到,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出事了。
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雨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斜对面的茶行已经亮起灯,窗台上的栀子花盆还在原位。
安全信号没变。
但苏曼卿没来。
他想起陈明月带来的消息:江一苇的妻子提前生产,苏曼卿在那边帮忙。如果只是接生,这个时间应该结束了。除非……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默涵转身,手按在枪柄上。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明月,气喘吁吁,雨衣还在滴水。
“曼卿姐……发来紧急电报。”陈明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已经被雨打湿,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影危,情报在婴。明晨八时,中山堂,魏携终案。速决。”
林默涵盯着纸条,大脑飞速运转。
影危――江一苇有危险。
情报在婴――情报藏在婴儿身上。
明晨八时,中山堂,魏携终案――明天早上八点,魏正宏会去中山堂参加茶会,携带“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
速决――必须尽快行动。
“她在哪?”林默涵问。
“不知道。电报是从咖啡馆发的,但我去咖啡馆,门关着,阿明说曼卿姐下午出去后就没回来。”陈明月脸色发白,“我刚才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到两个可疑的人,在打听一个左手有伤疤的孕妇。”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军情局已经盯上林秀英了。不,他们可能早就盯上了,只是在等孩子出生,等江一苇来见妻儿,然后一网打尽。
好一个请君入瓮。
“明月,”林默涵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立刻去安全屋,带上所有重要文件,发报机销毁,按预案丙撤离。”
“那你呢?”
“我去接曼卿,然后去找江一苇。”
“太危险了!军情局肯定布好了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才必须去。”林默涵从暗格里取出手枪,检查弹匣,“江一苇如果被捕,我们所有的联络点、人员名单,都会暴露。而且……”他顿了顿,“他妻子刚生了孩子。”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活着回来。”她说,眼睛里有水光,“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长江的。”
林默涵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穿上风衣,戴上礼帽,从后门离开。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
林默涵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从一栋废弃的老宅翻墙进去,爬上阁楼。这里有个观察点,可以看到咖啡馆后门。
他举起望远镜。
咖啡馆后门紧闭,没有灯光。但斜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雨刷在来回摆动。
车里有人。
林默涵放下望远镜,从阁楼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屋脊走到相邻的屋顶。雨打在他身上,风衣很快就湿透了。他不在乎,只是小心地移动,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片。
十分钟后,他来到咖啡馆隔壁的裁缝铺屋顶。从这里,可以跳到咖啡馆二楼的阳台。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阳台栏杆上,抓住窗沿,稳住身形。阳台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默涵掏出手枪,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人,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一紧,循着味道走到床边,打开手电――床单上有一小滩血迹,还没完全干涸。
是苏曼卿的血吗?
林默涵蹲下身,仔细检查。血迹在床单中央,呈喷溅状,不像是受伤留下的,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掀开床垫。下面空空如也,发报机零件已经被取走。
苏曼卿销毁了设备,然后离开了。但为什么会有血?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个废纸篓。他走过去,翻找,在最下面发现几团带血的纱布,还有一块沾血的棉花。
接生用的。
苏曼卿接生完林秀英,没来得及处理这些,就匆匆赶回咖啡馆。然后呢?她发了紧急电报,销毁设备,然后离开。可离开时,为什么把这些带血的东西留在废纸篓里?
除非她走得很匆忙,或者……
林默涵忽然明白了。
苏曼卿是故意的。她把带血的纱布留在废纸篓里,是想告诉他:她接生了一个孩子,母子平安,但军情局的人来过了,她必须立刻转移。
而转移的方向……
林默涵走到窗边,看向雨夜中的城市。中山堂在城东,江一苇的家在城南,军情局在城西。如果他是苏曼卿,在军情局已经盯上咖啡馆的情况下,会去哪?
一个安全,又能继续完成任务的地方。
林默涵想起纸条上的最后三个字:
“情报在婴。”
婴儿在哪里?
在江一苇家。不,军情局可能已经监视那里了。那苏曼卿会把婴儿带到哪里?
一个军情局想不到的地方。
林默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知道苏曼卿在哪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而此刻,中山堂的贵宾室里,魏正宏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处长,都安排好了。”机要秘书江一苇站在他身后,恭敬地说。
“嗯。”魏正宏转过身,“你那儿子,起名了吗?”
“还没有,处长。”
“那就叫‘守诚’吧。”魏正宏拍拍江一苇的肩膀,“忠诚的诚。希望他以后,能像他父亲一样,对党国忠心耿耿。”
江一苇低头:“谢处长赐名。”
“明天的事,不能有差错。”魏正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在这里。明天八点,我会带它去中山堂。而你要做的,就是确保‘海燕’一定会来。”
“是,处长。”
“另外,”魏正宏盯着江一苇,“你妻子那边,我也派人去‘保护’了。毕竟你现在身份特殊,家人更需要照顾,你说是不是?”
江一苇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但声音平稳:“处长考虑周全,属下感激不尽。”
“去吧,好好陪陪妻儿。明天之后,你们一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谢处长。”
江一苇鞠躬,退出房间。门关上后,魏正宏走到窗边,看着雨夜,低声自语:
“海燕……这次,你还能飞过这场暴风雨吗?”
雨,越下越大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