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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8章 活路

秦九真抄起铁棍,沈清鸢按住玉镯,三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飘。还伴着一股恶臭,像腐烂的玉石混着血腥味。

邪玉傀儡。

它停在屋外三十步的地方,不走了。

楼望和屏住呼吸。他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看,邪玉傀儡没有眼睛,它的眼眶里嵌着两块墨玉,黑得像无底的井。可它能感知到活人的精气,就像蝙蝠用声波定位一样。

“它在犹豫。”楼望和低声说。

“犹豫什么?”

“这个屋子周围有沈家的护玉阵法,它不敢靠近。”

短暂的沉默后,那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不是往屋子的方向,而是绕着屋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它在找破绽。

护玉阵能挡住邪气,却挡不住山风。一阵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沈清鸢的衣角。那脚步声骤然停下。

然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响彻夜空。

那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兽声,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尖利刺耳,让人牙根发酸。紧接着,屋外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止一只,至少五六只邪玉傀儡从四面八方向屋子围过来。

“阵法被它们发现了。”沈清鸢脸色发白。

秦九真握紧铁棍:“能撑多久?”

“一个时辰。最多。”

秦九真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至少三个时辰。

“撑不住也得撑。”他把烟头狠狠踩灭,“楼望和,你说的那个正气,到底靠不靠谱?”

“不知道。”

“不知道?”

“古籍上说的,我没试过。”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行吧,反正横竖都是死,信你一回。”

邪玉傀儡的第一次冲击开始了。

领头的那只直接撞在护玉阵上,阵法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将它弹飞出去。可那东西没有痛觉,翻身爬起来,再次撞击。其它傀儡也一拥而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护玉阵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沈清鸢盘膝坐在屋子正中,双掌按住地面,仙姑玉镯的光芒源源不断注入阵法。她闭着眼睛,额头渗出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楼望和站在她身边,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得很清楚――邪玉傀儡每撞一次,沈清鸢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秦九真,”他忽然开口,“有没有玉屑?”

“有,上次从老坑矿带回来的冰飘花碎料。”

“拿来。”

秦九真翻出布袋,里面装着拳头大小的一包玉屑。楼望和接过来,打开布袋,将玉屑倒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那双重度失明的眼睛。

透玉瞳废了,可这双眼在眼眶里待了二十多年,跟原石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它记得玉的能量是什么样的,记得那份纯净、温润、沉稳。记得父亲楼和应说过的话:鉴玉先鉴心,心正玉自明。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将玉屑抹成一条线,从沈清鸢身前延伸到门口。

“你在做什么?”秦九真问。

“修路。”

“什么路?”

“给正气走的路。”

秦九真听不懂,可他看见那些玉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连成一线,像一条细细的光河。这光芒跟护玉阵的金光不同,更柔和,更清澈,像是深山里流出的一线泉水。

护玉阵发出了一声脆响――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沈清鸢猛地睁眼,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下去。仙姑玉镯的光已经暗了一半,但她双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清鸢,再撑半盏茶。”楼望和说。

“半盏茶够干什么?”

“够我找到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豁出去的平静,是真有底的平静。

他掌心按着那条玉屑铺成的线,闭上眼,把自己的意念顺着线往外推。

看不见没关系,感觉还在。

瞳力透支没关系,它只是暂时沉睡了,并没有消亡。

楼望和感受着那些玉屑中残留的能量――它们来自老坑矿脉深处,在地底下埋了几亿年,见过最古老的黑暗,也见过最纯粹的光。每一粒玉屑都是一个微小的记忆体,记录着山脉的呼吸、河流的脉搏、大地的温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不是在找“看见”的感觉,而是在找“成为”的感觉。

古人说,君子如玉。为什么是玉?不是金银,不是铜铁,偏偏是玉?因为玉温润,不刺人;玉坚硬,不屈服;玉纯净,不混杂。玉是一种标准,做人也该有的标准。

他忽然明白了。

透玉瞳的本质,不是看穿石头,是跟石头成为一体。当你能理解一块玉在地底下沉默了几亿年的孤独,当你能感受它在黑暗中依然保持晶莹的那份执着,当你能共鸣它被开采出来那一刻的颤栗――你就不是在看玉,你就是玉。

掌心下的玉屑忽然大亮。

不是金光,不是绿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光芒,像黎明前最纯净的那一瞬天光。

它沿着玉屑铺成的线,从楼望和的掌心出发,流过地面,流过门槛,穿过护玉阵的裂缝,冲向了屋外的黑暗。

邪玉傀儡的嘶鸣声骤然变成了惨嚎。

那光芒触碰到傀儡的瞬间,傀儡体内的邪玉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块,是所有的傀儡同时在碎裂――它们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崩解,像被阳光直射的霜花。

秦九真冲到门口,看见那些刀枪不入的邪玉傀儡,此刻竟然一个个跪倒在地,身上冒出滚滚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那是被禁锢在邪玉中的怨灵,在正气冲刷下,终于解脱了。

半盏茶不到。

屋外的声响渐渐平息。天色还没亮,可那道光已经比天光亮得更纯粹。

沈清鸢抬起头,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在笑。笑得极淡,极轻,像是早春的梅花,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

她只说了一句:“还行。”

楼望和靠在墙上,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可不像之前那样是全然的黑暗了。隐约能看到一点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烛火,朦胧,但真实。

秦九真大步走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整个人一歪。

“操!你小子真他妈行!”

楼望和被拍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不是我行,”他说,“是它们太弱。”

秦九真骂他嘴硬。可楼望和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摸到了一点门槛――三玉同修的门槛。透玉瞳虽然瞎了,可它跟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之间的共鸣并没有断,反而比看得见的时候更清晰了。

因为看得见的时候,他总在用眼睛去寻找玉的本质。可玉的本质,本来就不是靠眼睛去寻的。

是靠心。

“天快亮了。”沈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山的轮廓在东方的微光中渐渐清晰,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楼望和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阳光还没照到身上,他已经觉得暖了。

这是活着的温度。

“下一步怎么走?”秦九真问。

楼望和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可他的目光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清鸢的方向。

“秦九真,你说过你手里有一本上古玉修古籍,记载了三玉同修的法门?”

“有。在我滇西老宅的密室里。”

“走。”

“现在?”

“现在。”

秦九真看了看满地的玉屑和门外尚未散尽的邪玉残骸,又看了看楼望和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行。反正跟着你,这辈子值了。”

楼望和没接话。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这次没有撞到桌子角。沈清鸢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三个人一前一后一中间,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山雾里。

远处,黑石盟的方向,有钟声响了三下。

像是战书,又像是丧钟。

谁知道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行好路,莫问前程。这一把,老子跟你赌到底。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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