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这辈子挖过很多坑。北疆挖过蛮族的脑袋,神京挖过靖王的密室,归墟门后挖过煞魔之心。
但从没像今天这样。
他跪在废墟上,双手刨砖。断枪插在身旁当支撑,指甲嵌进碎砖缝隙,一拽就是一蓬血。他身后的十二残兵同样跪成一排,没人说话,只有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韩头儿——”
赵铁柱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王哥他——还活着吗?”
“活着。”
韩厉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
韩厉又刨开一块碎砖。
“打完仗,请我喝他老家的地瓜烧。”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仅剩的右手继续刨。左眼眶里的箭头还没取出来,血痂和碎砖灰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的指甲最先翻掉——大拇指的指甲整片掀起,露出粉红色的甲床。他没停,换了根手指继续刨。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右手刨烂了换左手,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在神京血战中被砍断,断口还没愈合。
“铁柱。”
独眼老孙头看不下去,按住他的肩膀:“你歇着,我来。”
赵铁柱甩开他的手。
“老张头死的时候,我在他边上。他让我把旱烟袋交给韩头儿——我交到了。”
他头也不抬,继续刨。
“王哥要是死在这儿,我他妈到了底下,怎么跟老张头交代?”
独眼老孙头沉默。然后他跪下来,也开始用手刨。十二个人,二十四只手——有人只剩十七根手指。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指骨撞击碎砖的声音,像啄木鸟在凿一棵枯死的老树。
半个时辰后。
韩厉的手指触到一片滚烫。
那不是碎砖的温度——是命灯。他把碎砖扒开,露出一张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那张脸的眉心处,一盏金色命灯还在燃烧。火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没灭。
“别——别动我——”
王撼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翻涌的气泡声。他的眼睛睁不开了——眼皮被血痂黏住,只能透过缝隙看见模糊的人影。
“心口——那盏命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那只手被碎砖砸断了三根指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但他还是把手指向了胸口。
韩厉低头看去。
王撼山的胸口被一根断裂的城墙木桩刺穿。木桩有手臂粗,从右胸贯穿到后背,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寸。但真正让韩厉瞳孔骤缩的,是木桩刺入处的皮肤——那片皮肤裂开了,裂口中透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一盏命灯。第四十二盏。它在王撼山的心脏正上方燃烧,火焰不是寻常的金色,而是七色混杂——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轮转,每转一圈,王撼山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他妈——”
韩厉的眼眶炸出血丝。
“你不是说只烧一盏?!”
“骗你的。”
王撼山咧嘴——嘴唇干裂,笑容扯开的血口子从嘴角裂到耳根。但他笑得挺得意。
“不骗你——你不让我烧。”
第四十二盏命灯。肉金刚途径的至高禁忌——金刚舍身。这不是战斗用的命灯,是献祭用的。以自身全部命火为引,凝成一盏“舍身灯”,交给另一个人。对方吸收这盏命灯后,可在十二时辰内获得王撼山的全部防御力——不是借用,是转移。转移完成后,王撼山的肉身将彻底失去命灯保护,变回一个普通人。
甚至更糟。一个烧了四十二盏命灯的肉金刚修士,一旦命灯全灭,连普通人的身体都不如。骨头会酥,肌肉会萎缩,站起来都困难。
“给陆哥。”
王撼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语气不容拒绝。
王撼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语气不容拒绝。
“那个鸟玩意儿还没死——北边——归墟裂缝——它往那边跑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陆哥要去追。但他刚打完鸟首,又封了归墟门——再追,扛不住。你把这盏命灯给他——”
韩厉的手在抖。他想一巴掌扇醒这个憨货,想骂他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疯你他妈烧了四十二盏命灯下辈子连投胎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王撼山说的是对的。
鸟首还没死。归墟裂缝还在北境。陆承渊必须去追。但他是血肉之躯,半步开天也扛不住连续恶战。这盏舍身灯,是王撼山能给的最后一件东西。
“韩哥——”
王撼山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韩厉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命火在燃烧他的血液。
“告诉陆哥。我王撼山,这条命是他从流民营捡回来的。跟了他,打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仗。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
“就是——有点馋。打完仗,想吃碗红烧肉。要五花三层的——肥的多一点那种——”
韩厉咬着牙,咬着牙,咬着牙。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把王撼山胸口的舍身灯小心翼翼捧起——那盏七色命灯在他掌心跳动,烫穿了他的护手,烫焦了他的皮肉,但他没有松手。
“你放心。”
韩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子亲自给你做。不放糖,放酱油——照你北疆口味来。”
王撼山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失去知觉。
鸟首圣尊飞越三千里,摔在北境雪原上。
它的左翼被陆承渊一刀斩断,断面还在燃烧——混沌万象刀的刀气残留在伤口中,像跗骨之蛆般不断侵蚀它的骨血。青铜骨架被烧得通红,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但它还活着。半步开天的肉身,没那么容易死。
它挣扎着爬向那道裂缝。
归墟裂缝——漠北王庭废墟下那条六千年未愈合的伤疤。当年开天封印归墟时,这块地方是最后一个闭合点。封印最薄弱,归墟的气息从这里渗出,污染了方圆千里的草原。白狼部落世代守护的不是王庭,是这道缝。
鸟首爬到裂缝边缘。裂缝只有三尺宽,深不见底,漆黑如墨。但从裂缝中涌出的气息,让鸟首体内的应龙骨血沸腾起来——那是归墟的气息。
“来——”
它用应龙骨血的共鸣,冲裂缝深处传递意念。
“我是应龙的血——是你的血——”
裂缝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只白骨手掌从裂缝中伸出。那手掌只有四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是人骨,中指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利爪,无名指是一截不断变换形态的混沌雾气。
四根手指扣住裂缝边缘。裂缝开始扩大。
白羽躺在偏殿的石床上。他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被星辉封住没有流血,但整条右腿已失去知觉。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年的银白,是星轨燃尽后的枯白——像烧成灰的纸,一碰就碎。
但他的左眼睁着。那颗命星在瞳孔中旋转——摇光。北斗第七星。守夜人一脉等了七千年才等到的补位者,正从他眼眶里往外看。
“老家伙——”
韩厉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偏殿的门框撞碎。他手里捧着王撼山的舍身灯,浑身是血,独眼里烧着一种白羽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死也要把事情办完的狠劲。
“王撼山烧了第四十二盏。他让我把这个交给陆哥。”
白羽看了一眼那盏七色命灯,又看了一眼韩厉的脸。他没有问王撼山还活着吗,因为韩厉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陆承渊呢?”
“在太庙顶上。封了归墟门之后一直在调息。”
“叫他来。”
白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有话跟他交代。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