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过头,用仅剩的左眼看向韩厉。
他艰难地转过头,用仅剩的左眼看向韩厉。
“韩厉,你过来。”
韩厉走到床边。白羽伸出左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指甲盖下全是淤血。他抓住韩厉的手腕,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我快死了。”
“你——”
“别插嘴。听我说。”
白羽的语气像在交代公务,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命星禁术一旦发动,我的神魂会化作封印,永远留在归墟门上。你替我转告赵铁柱——他的旱烟袋残骸里那撮烟丝,我没舍得抽。在他那儿,比在我这儿有用。”
韩厉的烟杆从嘴里掉下来。新刻的“老张”二字磕在石板上,又添了一道印子。
“还有——”
白羽松开韩厉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这颗眼珠子,帮我看好。封印发动之前,谁都不能动。”
金色海浪托着千雪姬的魂魄,越过漠北草原,越过大夏边境,越过连绵雪山,最终停在一座冰峰之巅。冰峰上凿着一口冰棺。棺中躺着一个面容安详的女子——千雪姬的肉身。
天照大神的残魂已彻底消散。她临终前用最后的神力撕开天照神国的壁垒,把千雪姬的魂魄从神国废墟推回人间。但魂魄归位不是放进去就行——需要肉身接引,需要一道咒语。
千雪姬的魂魄悬在冰棺上方。她看到自己的肉身嘴唇微启,念诵着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咒语。那道咒语是她还在蓬莱时,天照大神教给她的第一道巫术——魂归。
咒语很简单,只有三个音节。但在念到第二个音节时,冰棺中的肉身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魂魄还没进去,肉身醒来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
千雪姬的魂魄顺着肉身的目光看去。她看到北境雪原上,一道裂缝正在扩大。一只白骨手掌扣着裂缝边缘,已经伸出了四根手指。裂缝中涌出的气息让她魂魄颤栗——那是归墟的气息,但与太庙门后的归墟意志不同。太庙门后是归墟本身,一个穿肚兜的小男孩。北境裂缝中泄漏出的,是归墟的“力量”——被污染的、狂暴的、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
“混沌万象刀——”
千雪姬的魂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空无一物。混沌万象已化作长刀交到陆承渊手中。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还未归位的肉身和三个音节没念完的咒语。
她闭上眼睛,念出第三个音节。金色海浪猛然收缩,将她的魂魄压入冰棺。千雪姬的肉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金色光芒。光芒过后,她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眼中有神。
她推开冰棺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调息,而是看向大雪山脚下的方向——那是北境雪原,是她刚才看到白骨手掌伸出的方向。
“归墟裂缝——有人在召唤它。”
她扶着冰棺站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走了。
神京城下,血莲教的地下密室。
李二踩着尸体推开密室的最后一道暗门。他的断腕处血毒已蔓延到肩膀,整条右臂肿胀发黑,像一根被冻坏的萝卜。但他没时间管——从俘虏口中拷问出的情报显示,这间密室藏着血莲教最大的秘密。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墙壁上嵌着二十八颗夜明珠,按照二十八星宿排列。地面正中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已被打开,里面是空的。但让李二瞳孔骤缩的,是石棺后的墙壁。
墙上钉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没有头。尸体双手张开被钉在墙上,钉子是血莲教独有的血色透骨钉。尸体身上的衣物已腐烂大半,但能看出是七千年前的样式——粗麻布衣,腰系兽皮带,脚蹬草鞋。这是开天时代的装束。
李二走近细看。
无头尸体的皮肤呈青铜色,七千年不腐。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路——那是青莲的脉络。这个人生前曾接触过混沌青莲,而且接触的时间不短,青莲的药力已渗透骨髓。他的左胸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心脏被挖走了。空荡荡的胸腔里,残留着一片枯萎的青色叶片。
“青苗叶片——”
李二瞬间想起陆承渊说过的话。黑袍圣尊是青苗枝桠上掉下的叶片所化。但这具尸体胸腔里的叶片更完整——不是碎片,是整片完整的莲瓣。这片莲瓣枯萎了七千年,却仍在微微颤动——感应到太庙方向,陆承渊体内那朵绽放的青莲。
赵灵溪坐在太庙偏殿,面前摆着那三块净化碎片。血海老祖化身被净化后留下的残留物,表面布满血色纹路,但内部已被混沌之力洗去煞气。
她要熔炼这三块碎片,为陆承渊打造一件护甲。
不是普通的护甲。血海老祖的化身碎片中含有一丝归墟本源——虽然已被净化,但本源之力还在。如果能将这一丝本源炼入护甲,陆承渊进入归墟裂缝时将多一层屏障。
她抽出凤血赤霄剑。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在感应到净化碎片后自动亮起,赤红色的凤血从剑身渗出,滴在三块碎片上。碎片在凤血中融化,杂质被焚烧,只留下最纯粹的血色晶体。
然后她割破自己的手指,滴入三滴血。赵灵溪的血脉来自大夏皇室,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体内封存着一缕上古凤魂——那是大夏开国皇帝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获得的凤凰精血,代代相传,传到了她这一代。
她的血滴在晶体上,晶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凤鸣。凤血赤霄剑剧烈颤抖,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如活了般蠕动。然后三块碎片融合,在凤血中淬炼成型——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护心镜表面流光溢彩,内里封存着一缕正在苏醒的凤魂。那凤魂睁开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另一只眼是闭着的。
它透过护心镜,看向赵灵溪。
它透过护心镜,看向赵灵溪。
“我的另一半——”
凤魂的声音直接在赵灵溪脑中响起。
“在——那个人的丹田里——”
赵灵溪猛然抬头:“你是说陆承渊?”
“他的混沌青莲——”凤魂的声音带着七千年的疲惫,“是用凤凰涅盘的火焰种下的。开天——当年——用我的一半魂魄种了青莲。另一半——留在了大夏皇室的血脉里。”
赵灵溪的手在抖。
“你——你是说——”
“我是开天亲手炼化的第一件开天之物。”
凤魂闭上了那只独眼。
“护心镜做好。拿去给他。两半凤魂合二为一之日——混沌青莲的莲子——就会发芽。”
陆承渊盘膝坐在太庙顶上,头顶是破碎的天空——鸟首圣尊的半步开天之力将云层撕成两半,左金右紫,至今未合。他的膝上横着混沌万象刀,刀身上的开天辟地图案在缓缓流转。
他的丹田内,混沌青莲正在旋转。九片莲瓣全部归位后,莲心深处的莲子一直在跳动。每跳一次,陆承渊就能清晰感应到北境雪原上的归墟裂缝——那道裂缝中,鸟首圣尊的气息正在变强,而且多了一道不属于鸟首的气息。
更古老。更狂暴。更像归墟本身。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韩厉第一个走上太庙之巅。他手里捧着王撼山的舍身灯,七色火焰在他掌心燃烧,烫穿护手烫焦皮肉,他没有松手。
赵灵溪第二个。她手里拿着凤血护心镜,镜中凤魂的独眼正在发光。
韩厉单膝跪地,将舍身灯高高举起。
“陆哥——撼山给你的。”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说——打完仗想吃碗红烧肉。要五花三层——肥的多一点那种。”
陆承渊接过舍身灯。七色命灯在他掌心燃烧,烫穿了他的皮肤,烫进了他的经脉。王撼山的全部防御力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体内——不是借用,是转移。从此之后,王撼山不再是肉金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烧了四十二盏命灯、折寿不计其数、连站起来都困难的普通人。
陆承渊攥紧了舍身灯。他什么也没说。但眉心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混沌元神的杀意冲天而起——太庙上空破碎的天空,在这股杀意中开始愈合。
赵灵溪将凤血护心镜按在他胸口。护心镜融入皮肤,封存的凤魂在接触到陆承渊丹田气息的瞬间,发出震动九霄的凤鸣。
那凤鸣与陆承渊丹田内莲子的跳动,形成了共振。
陆承渊站起身。他一手握混沌万象刀,一手收起王撼山的舍身灯,胸口凤血护心镜中的凤魂正在与他丹田内的半魂共鸣。他看向北境方向——半步开天的感知告诉他,鸟首圣尊正在裂缝边缘,裂缝中伸出的白骨手掌已经抓住了鸟首的脚踝。
然后归墟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太庙门后。
是在陆承渊的脑子里。
“陆承渊——你的兄弟——把命灯给你——不是让你——站在这里——生气的。”
小男孩的声音依旧天真,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让话意变得阴冷。
“北边——那条缝——是我的手指甲——划的。里面——有我的血。鸟首——喝了一口——变成了半步开天。现在——它要把——整只手——伸进去——”
小男孩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猜——会变成什么?”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方向——北境。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