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带着点甜,吹得老槐树的嫩芽簌簌地晃,像挂了满树的小绿星星。我趴在树根的窝里,看着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铁盒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张奶奶的儿子每周都会来,有时带块肉骨头,有时带来把新的扫帚,帮我扫净树下的落叶――现在的落叶是去年冬天的,干得发脆,一碰就碎成渣。
“阿黄,该换棉垫了。”他蹲下来,把窝里旧得发硬的棉垫抽出来,换上块新的,里面塞着蓬松的新棉花,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手指上还留着上次给蓝工装缝补时被针扎出的小疤,像颗没长好的痣。
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把新棉垫铺得更平整些。他看着我,突然笑了:“我妈以前总说,你比我懂事,知道谁真心对你好。”
我舔了舔他的手,他的手不像老李那样糙,也不像张奶奶那样软,带着点机油味――他在汽修厂上班,身上总沾着这味道,可不讨厌,像老李身上的铁锈味,都是靠力气吃饭的味道。
他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不是老李那个锈迹斑斑的,是崭新的,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他打开铁盒,里面是满满一盒肉干,和老李以前买的一模一样,硬邦邦的,透着油香,“我爸说,你爱吃这个,他托人从老供销社买的,还是以前的牌子。”
我叼起一块肉干,没立刻吃,埋在了树根最深处。那里已经埋了不少东西:张奶奶给的水果糖纸,戴草帽老头留下的橘子糖,年轻人落下的半块饼干,都是带着甜味的东西,像把时光里的甜都藏了起来。
他看着我埋肉干,没说话,只是把新铁盒放在老李的铁盒旁边:“我爸说,这个盒子给你装新宝贝,老盒子装旧的,别混了。”
老李的铁盒确实快满了。除了照片、小石子、槐树叶,我还往里添了不少东西:张奶奶缝补蓝工装时用的红线头,她儿子掉在树下的纽扣,甚至有次社区来修路灯,我捡了块掉下来的碎玻璃,阳光照在上面,能映出老槐树的影子,像面小小的镜子。
“我爸下个月来。”他收拾东西时说,“他退休了,说要过来住阵子,跟你作伴。”
我摇了摇尾巴。那个在录音机里声音像老李的人,终于要来了。
年轻人走后,我趴在新棉垫上,看着两个铁盒并排躺在树下,像两个挨在一起的梦。老的那个沉,装着过去的日子;新的那个轻,盛着没说完的话。风从树桠间钻过,带着护城河的水汽,把肉干的香味吹得很远,像在给远处的人引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在傍晚时往巷口望。张奶奶的儿子说他爸坐火车来,火车“哐当哐当”的,像拆房子时的机器,只是声音更远,更温柔。有天傍晚,我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个帆布包,站在巷口的老地方――就是老李当年捡我的那个垃圾桶旁,东张西望的,像在找什么。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老李的蓝工装有点像。我站起来,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煤炉。
“阿黄?”他试探着喊,声音和录音机里一样,只是更沙哑些,带着点旅途的疲惫。
我冲过去,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要掉下来。他蹲下来,张开胳膊,我扑进他怀里,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是老李那种呛人的旱烟味,是纸烟的醇味,混着火车的煤烟味,像把两个时代的味道揉在了一起。
“真的是你,阿黄。”他抱着我,手有点抖,一遍遍地摸我的头,“我爸没骗我,你真的在守着。”
他就是那个年轻人的爸爸,老李抱养的儿子,***。他比照片里的老李矮些,背也没那么驼,可眼睛很像,看人时带着股温和的劲儿,像老槐树的影子,不刺眼,却让人踏实。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打开老李的铁盒,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看到丫头堆雪人的那张,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老李的脸:“爸,我来看你了。”
他给我讲了很多老李没说过的事。说老李当年把他从孤儿院接回来时,他才五岁,怯生生地躲在老李身后,是丫头把手里的糖塞给他,说“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说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总给他们做布鞋,他的鞋上绣着星星,丫头的绣着小花;说丫头走后,那个女人一病不起,弥留之际拉着老李的手说“别让孩子忘了家”。
“我爸总说,他对不起我妈,对不起丫头,”***的声音有点哑,“可他从没对不起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包括这棵树,这个家。”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相框,放在老李的铁盒旁边。相框里是年轻时的他和老李,老李穿着蓝工装,抱着个篮球,他站在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我爸高兴得一宿没睡,说咱李家也出了文化人。”
那天傍晚,他没走,就在老槐树下搭了个简易的帐篷,说要陪我守着。他带来的帆布包里有个小煤炉,和老李那个一样,只是更小巧些。他生起炉子,火苗“呼呼”地舔着煤块,映得他的脸暖暖的。
“爸以前总在炉上烤馒头,”他往炉边放了个馒头,“说这样吃着香,你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老李烤的馒头边缘焦焦的,咬起来脆生生的,他总把最焦的那块给我,说“阿黄爱吃脆的”。
馒头烤好时,香味飘满了整个巷子。他掰了半块给我,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嚼着,煤炉的青烟在我们之间缭绕,像条温柔的带子,把现在和过去系在了一起。
夜里,他把帐篷让给我,自己裹着件军大衣坐在炉边,像老李当年守着煤炉那样。我趴在帐篷里,听着他轻轻哼歌,是首很老的歌,调子像槐树叶在风里晃,“……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老李以前也哼过这首歌,在他看照片的时候,哼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接下来的日子,***把废墟旁的空地收拾了出来。他捡来别人不要的旧木板,搭了个小小的棚子,把老李的藤椅修好了放在里面,那条灰色的围巾还搭在椅背上,像在等谁来坐。他甚至在棚子旁边种了点青菜,说“跟我爸学的,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他每天都给我讲老李的故事,从早讲到晚,像在把几十年的话都补回来。说老李冬天总把他的棉裤放在被窝里焐热,说老李夏天背着他去护城河游泳,说老李送他上大学时,在火车站偷偷抹眼泪,却嘴硬说“风迷了眼”。
“我爸总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守着两个孩子,”***给青菜浇水时说,“后来丫头走了,我去外地读书,就剩他一个人,肯定孤单坏了。”
我蹭了蹭他的裤腿。不孤单的,后来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