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046章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0046章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老李的咳嗽开始变本加厉。

起初只是清晨起床时咳几声,后来变成夜里也咳,咳得整张脸憋得通红,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阿黄睡在床边的旧毯子上,每次老李咳醒,它都会立刻爬起来,凑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担忧声。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总是这样说,手摸着阿黄的脑袋,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怎么可能没事。

去医院检查是儿子在电话里催了三次后,老李才去的。儿子说要回来陪他,老李说不用:“你工作忙,来回一趟得好几天。我自己能行。”

其实不是不想儿子回来,是怕。怕儿子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怕儿子说他“怎么不早点来医院”,更怕检查结果出来,需要人照顾,成为儿子的负担。

阿黄不能陪他去医院,被关在家里。老李出门前,阿黄扒着门框,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在家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回来。”老李蹲下来,揉了揉阿黄的耳朵,“听话。”

阿黄还是扒着门,尾巴低垂着。

老李狠心关上门,隔着门板听见阿黄在屋里焦急地转圈,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呜咽,才转身离开。

医院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老李挂了呼吸内科的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周围大多是老人,有子女陪着,递水递纸巾,轻声细语地询问。

老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那是他的午饭。早上出门前蒸的,还温着。

叫到他的号时,已经快中午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温和:“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咳嗽,咳了快两个月了。”老李说,“夜里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咳……有时候喘不过气。”

医生让他做了几项检查:血常规、胸片、肺功能。老李拿着单子在各个科室之间穿梭,抽血的时候,护士看他一个人,多问了一句:“您家里人呢?”

“都忙。”老李笑笑,“我自己能行。”

其实不是能行,是只能这样。

胸片出来得最快。医生看着片子,眉头微微皱起:“老人家,您这肺……有些问题。建议做个ct,看得更清楚。”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先做检查,别紧张。”医生开单子,“您这咳嗽时间不短了,得查清楚病因。”

ct要预约,排到了三天后。老李拿着预约单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扶着老人慢慢走,有孕妇挺着肚子由丈夫搀着,有小孩哭闹着不肯打针,被父母轻声哄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也有牵挂自己的人。

老李想起阿黄。这会儿它应该还在家里等着,也许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盼着他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一个人。

至少,还有阿黄在等他。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老李掏出钥匙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阿黄就挤了出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嘴里发出激动的声音。

“好了好了,回来了。”老李关上门,把包放下,蹲下来抱住扑上来的阿黄。

阿黄舔他的脸,舔他的手,闻他身上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它不安,它闻了又闻,确定老李还是那个老李,才稍微平静下来。

“饿了吧?”老李站起身,往厨房走。

阿黄跟在他脚边,寸步不离。

老李简单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盛了一小碗给阿黄,放在地上。阿黄却不动,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吃。

“吃吧,我这儿有。”老李端起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

阿黄这才低头吃起来,但吃几口就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

夜里,老李咳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不是干咳,而是带着痰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咳嗽。每咳一次,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额头冒出冷汗。阿黄急得在床边打转,一会儿用爪子扒床沿,一会儿跳起来想上床,都被老李摆手制止了。

“别……咳咳……别上来,脏。”老李喘着气说。

他起身去厕所吐痰,阿黄跟在身后,寸步不离。昏黄的灯光下,老李看见痰里有血丝。

心里一沉。

回到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阿黄趴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一直看着他。

“阿黄啊。”老李轻声说,“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只是把头往前伸了伸,蹭了蹭他垂在床边的手。

老李摸着它温热的脑袋,心里酸楚。

三天后的ct检查,结果是老李自己去取的。

医生看完片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人家,您这情况……不太好。肺上有阴影,需要做活检确认性质。”

老李听懂了潜台词:“是……癌吗?”

“还不确定。”医生斟酌着词句,“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活检是最准确的。”

活检要住院。老李问:“不住院行吗?”

“不住院风险大,万一大出血……”医生看着他,“您还是跟家人商量商量。”

老李点点头,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老李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给儿子打电话,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儿子在南方,工作刚稳定,媳妇怀着孕,下个月就要生了。这时候告诉他,他一定会赶回来,可回来又能怎样?除了让他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老李想起妻子走的时候。也是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那时候儿子还在上大学,赶回来见了最后一面。妻子拉着儿子的手说:“照顾好你爸。”

儿子哭着点头。

可现在,儿子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责任。老李不想成为那个拖累。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身上那点暖意也消散了。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他慢慢往外走,路过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停了一下,买了两个苹果。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阿黄。

回到家,阿黄一如既往地扑上来。

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阿黄毛茸茸的脖颈间。阿黄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泥土、还有一点狗粮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阿黄。”老李声音闷闷的,“我要住院几天。”

阿黄舔他的耳朵。

“你在家要乖乖的,我让邻居王奶奶来喂你。”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阿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欢快地摇尾巴,而是安静地趴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那天晚上,老李做了很多准备。

他把狗粮分装成小袋,每一袋是一天的量。在碗里加满了水。把阿黄最喜欢的玩具――一个已经破了的布偶兔子,放在狗窝旁边。又把家里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准备明天交给隔壁的王奶奶。

做完这些,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月光清冷,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就……你就跟王奶奶好好过。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心善,会对你好的。”

阿黄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不过我还是会回来的。”老李又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定回来。”

他弯腰,把阿黄抱到腿上。阿黄很重,但他抱得动。阿黄温顺地趴着,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坐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老李去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平时老李做了好吃的,会给她端一碗过去;她包了饺子,也会给老李送一盘。邻里之间,互相照应。

听老李说要住院,王奶奶立刻说:“你放心去,阿黄交给我。我一天喂它三顿,带它遛弯儿。”

“麻烦您了。”老李把钥匙递过去,“它早上六点左右要出门大小便,晚上八点再遛一次。狗粮我分装好了,一天一袋。水要常换。”

“知道知道。”王奶奶接过钥匙,“你安心治病,别的别操心。”

老李又拿出两百块钱:“这是阿黄的伙食费。”

王奶奶推回去:“你这是干什么?邻里邻居的,帮个忙还要钱?快收回去!”

推让了半天,老李只好作罢。

回到家,阿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直跟着他,他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要守在门口。

老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装进一个旧旅行袋。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张阿黄的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在护城河边拍的,阿黄吐着舌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傻,但很可爱。

“阿黄,我走了。”老李蹲下来,最后一次抱了抱它。

阿黄舔他的脸,舔他的脖子,像是在做标记,又像是在挽留。

老李狠心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阿黄跟到门口,被老李拦住了:“在家待着,听话。”

他关上门,听见里面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呜咽。

老李站在门外,眼睛发涩。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阿黄。想它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趴在门口等,是不是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只是出去买个菜,很快就回来。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老李被安排在呼吸内科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人,一个也是老人,由女儿陪着;另一个是中年男人,妻子在照顾。

老李一个人,显得有些突兀。

护士来抽血、量血压,问:“您家属呢?”

“一会儿就来。”老李撒了谎。

其实不会来。儿子不知道他住院,知道了也赶不回来。朋友……他这个年纪,朋友要么不在了,要么自己也一身病,顾不上别人。

只有阿黄。

可阿黄不能来。

活检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前一晚,老李几乎没睡。隔壁床的老人夜里咳得厉害,中年男人打呼噜震天响。病房的灯一直亮着,走廊里不时有护士的脚步声。

老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阿黄。

想它现在睡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王奶奶带它遛弯时它乖不乖。

想它会不会以为他不要它了。

想到这里,老李心里一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