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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048章晨雾与柳叶

第0048章晨雾与柳叶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个城市边缘的老街区。老李推开院门时,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阿黄跟在他脚边,兴奋地摇着尾巴,鼻尖在空气中翕动,捕捉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清新气味。

“冷吧?”老李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那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已经穿了十多年,棉絮都板结了,但还能挡风。他低头看看阿黄,“你倒是不怕冷。”

阿黄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厚实而蓬松。它确实不怕冷,这种天气对它来说刚刚好,既不像夏天那样闷热,也不像寒冬那样刺骨。它绕着老李转了一圈,然后停在门口,回头看着他,像是在催促。

“急什么。”老李笑了笑,回屋拿了根拐杖――不是真的需要,但膝盖疼起来时能借点力。他还背了个布包,里面装着水壶、两个馒头,还有阿黄爱吃的肉干。

锁好门,一人一狗踏上了去护城河的路。

这条路线他们走了无数次。从老李家所在的这条老街出去,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就到了主街。清晨的主街已经有了烟火气――早餐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热油里翻滚,豆浆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环卫工人正哗啦哗啦扫着落叶;早起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老李走得不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阿黄也不快,始终跟在他脚边,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树根或墙角,但很快又会跟上来。

“老李,遛狗啊?”卖油条的老张招呼道。

“哎,遛遛。”老李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毛钱,“来两根油条。”

“好嘞。”老张麻利地夹起两根刚炸好的油条,用草纸包了递过来,“你家阿黄又胖了。”

“它啊,吃得好睡得好。”老李接过油条,掰了一小块,吹凉了递给阿黄。阿黄小心地叼过去,嚼得嘎嘣响。

老张看着,笑了:“这狗真懂事,不抢食。”

“教得好。”老李有些得意,又掰了一小块给自己,剩下的包好放回布包里,“走了啊。”

“慢走。”

继续往前走。过了主街,是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每家每户的阳台上都晾着衣服、挂着咸鱼、种着花草。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老李,都打招呼。

“老李,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阿黄越来越精神了。”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朝老太太们摇了摇尾巴。

穿过居民区,视野豁然开朗。护城河就在眼前了。

秋天的护城河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比夏天浅了些,显得更加清澈,能看见水底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有的飘到河里,随波逐流;有的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河边的步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晨练的老人,打太极拳的、舞剑的、甩鞭子的;有遛狗的,大大小小的狗互相嗅着,追逐着;还有钓鱼的,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老李找了个熟悉的位置――一棵特别粗的老柳树下,有块平整的青石板。他拂去石板上的落叶,坐下,把拐杖靠在树干上。阿黄立刻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滴溜溜转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歇会儿。”老李从布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他早上烧开灌的。他又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阿黄。

一人一狗,就这样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风吹过,柳枝摇曳,叶子如雨般落下。老李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妻子生前最爱秋天。她说秋天像一幅油画,颜色浓郁而饱满,有种繁华将尽、从容落幕的美。

“你看这柳叶,”她曾指着满树的黄叶说,“知道要落了,所以拼命地黄,黄得灿烂,黄得不管不顾。落地的时候也好看,不是蔫蔫地掉,是打着旋儿飘下来,像跳舞。”

那时他们还年轻,刚结婚不久,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周末没事,就会来护城河边散步。她总会捡几片完整的柳叶,夹在书本里做书签。她说等老了,把这些书签拿出来看,就能想起年轻时的秋天。

老李至今还保留着那些书签。在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块红布包着,已经几十年没打开过了。

阿黄吃完馒头,站起来,抖了抖毛。它走到河边,低头喝水,舌头卷起河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喝够了,它回头看看老李,又看看满地的落叶,忽然来了兴致,开始追逐飘落的叶子。

它跳起来,想咬住空中旋转的叶子,但总差一点;叶子落地了,它就用爪子去拨,拨得叶子翻滚,然后扑上去,假装那是只猎物。玩得高兴了,它会叼起一片特别大的叶子,跑到老李面前,放下,摇着尾巴,像是在献宝。

“傻狗。”老李笑了,捡起那片叶子,“这有什么好玩的。”

阿黄不依,又去叼了一片来。

老李看着它欢快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散去了些。他从布包里拿出肉干,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阿黄准确地接住,嚼得津津有味。

“老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李回头,看见是隔壁街的老王,也牵着条狗――是条小黑狗,瘦瘦的,但很精神。

“老王,你也来了。”老李打招呼。

“来遛遛。”老王在他旁边坐下,小黑狗立刻和阿黄互相嗅起来,尾巴都摇得欢快。“你这阿黄养得真好,毛色亮,精神头足。”

“它啊,能吃能睡。”老李看着两条狗玩耍,眼里有笑意。

老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李一支。老李摆摆手:“戒了,咳嗽。”

“哦对,听你咳得厉害。”老王自己点了一支,“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老毛病,气管炎。”老李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没说实话。昨天咳出血丝后,他心里一直悬着。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他知道该再去医院看看,但又怕。不是怕查出什么,是怕花钱,更怕万一真有什么事,阿黄怎么办。

“气管炎可得注意,”老王吐了口烟,“我有个表叔,就是气管炎拖成了肺气肿,后来可遭罪了。”

老李没接话,目光跟着阿黄。阿黄正和小黑狗在落叶堆里打滚,两个金黄色的身影在金色的落叶中翻滚,像两团跳跃的光。

“你这狗通人性。”老王忽然说,“那天你咳嗽,我在隔壁都听见了,阿黄急得直叫,扒着门想出去叫人似的。”

老李心里一暖:“它啊,是懂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看着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李,”老王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听说,这片要拆迁了。”

老李一愣:“拆迁?”

“嗯,开发商看中这块地了,要建商品房。”老王指了指河对岸,“你看那边,已经开始量地了。咱们这边,估计明年开春就得动。”

老李的心沉了下去。这房子他住了三十多年,从厂里分房到买下产权,从两个人到一个人,再到一个人一条狗。虽然破旧,但一砖一瓦都有记忆。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妻子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经碗口粗了;厨房的灶台,是他自己砌的,瓦刀都是借的;还有阿黄的狗窝...

“往哪儿搬?”他问。

“说是给安置房,在城北新区。”老王苦笑,“离这儿十几里地,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是不想去,可不去又能咋办?”

城北新区老李知道,去年去过一次,去看一个老朋友。那里楼倒是新,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最重要的是,离护城河远,阿黄就不能常来遛了。

阿黄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停止了玩耍,跑回来,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摸摸它的头:“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拆迁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这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搬去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邻居,阿黄能不能适应?他自己能不能适应?

“我打算找开发商谈谈,”老王说,“咱们老街坊联名,争取个好点的条件。你要不要一起?”

老李想了想:“行,算我一个。”

两人又聊了会儿,老王牵着小黑狗走了。老李还坐在青石板上,看着河水发呆。阿黄安静地陪着他,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

阳光越来越暖和,河面上波光粼粼。钓鱼的人有了收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水面,银光闪闪。晨练的人们陆续散去,步道上安静下来。

老李从布包里拿出剩下的那个馒头,掰碎了,一点一点扔给河里的鱼。鱼群聚拢过来,争抢着食物,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阿黄,”他忽然说,“要是搬家了,你还会记得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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