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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048章晨雾与柳叶

第0048章晨雾与柳叶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这棵树,”老李拍拍身边的柳树,“你总在这儿等我。这块石板,你总趴在这儿睡觉。还有这河水,你总在这儿喝水。”他顿了顿,“要是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安慰。

老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懂。”

但他知道,阿黄懂。狗不懂人类的语,但懂人类的情绪。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忧虑,所以比平时更温顺,更黏人。

又坐了一会儿,老李觉得有些累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果然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

“回家吧。”

阿黄立刻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屑和落叶,跟在他身边。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老李的腿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用些力气。阿黄似乎察觉到了,走得也很慢,不时回头看他。

穿过居民区时,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毽子飞过来,落在老李脚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捡,看见阿黄,眼睛一亮。

“爷爷,我能摸摸你的狗狗吗?”

老李点点头:“摸吧,它不咬人。”

小女孩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背。阿黄温顺地站着,尾巴轻轻摇着。

“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黄。”

“阿黄真乖。”小女孩又摸了摸,才捡起毽子跑回小伙伴中间。

老李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妻子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那些年政策紧,她又身体不好,一直没怀上。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有时候她会说,等退休了,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可还没等到退休,她就走了。

如果有个孩子,现在也该成家立业了。也许会带着孙子孙女回来看他,家里会热闹些,不像现在,只有他和阿黄大眼瞪小眼。

“走吧。”他对阿黄说。

回到老街,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暖洋洋的。老李打开院门,石榴树上挂着的几个石榴已经红透了,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阿黄进了院子,先跑到水盆边喝水,然后在自己窝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如常,才趴下来休息。

老李没进屋,他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风化,长出青苔;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钻出顽强的小草;墙角堆着些废品――旧报纸、空瓶子、破铜烂铁,他平时捡了卖钱的。

还有阿黄的窝,那个用破木板钉成的简陋小屋,里面铺着旧棉袄。阿黄很喜欢,下雨天都不愿进屋,非要待在自己的窝里。

如果拆迁了,这些东西都带不走。石榴树肯定活不了,狗窝也肯定要扔掉。还有屋里那些老物件――妻子的缝纫机,已经十几年没用了,但一直留着;结婚时买的搪瓷脸盆,盆底的花都磨没了;还有那些书签...

老李叹了口气。人老了,就爱念旧。一件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了,舍不得扔。可时代在变,城市在变,他这点念旧,在开发商眼里大概一文不值。

厨房里传来阿黄扒拉饭盆的声音――它饿了。老李这才想起,该做午饭了。

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厨房。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得去买。咸菜也快吃完了。还有阿黄的肉干,也得补点。

一边淘米,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退休金不多,除去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钱。上次去医院开药,就花了小一百。要是再去看病...

锅里的水开了,米粒翻滚。老李盯着那团蒸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他不得不扶着灶台,整个人弯成虾米。咳了足有半分钟才停下,喉咙里一股腥甜。

他摊开手,掌心里有几滴暗红的血。

这次更多了。

老李盯着那几滴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工厂里有个老师傅,也是这么咳,后来查出来是肺癌,没撑过半年。

阿黄跑进厨房,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蹭他的腿。

老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蹲下身,抱住阿黄。狗身上热乎乎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像个小鼓。

“阿黄啊,”他把脸埋在狗毛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舔他的脸,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安慰。

老李抱了它很久,直到锅里的粥噗出来,浇灭了煤气。他赶紧起身关火,掀开锅盖,粥已经糊了一层锅底。

他把上面没糊的粥盛出来,倒进阿黄的饭盆,自己盛了一碗糊的。就着咸菜,慢慢吃着。

下午,老李没出门。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阿黄玩耍,看着石榴树在风中摇曳,看着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邻居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唱着京剧,是《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老李听着,忽然笑了。楚霸王英雄一世,最后落得个乌江自刎。他老李平凡一世,最后大概也就是在这小院里,悄无声息地走。

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放不下阿黄。

他看向狗窝,阿黄正趴在里面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金色的皮毛在斜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老李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本来打算留给...留给谁呢?没有子女,没有亲人。也许该立个遗嘱,把这钱留给照顾阿黄的人。

可是交给谁呢?老王自己都老了,还能活几年?邻居们各有各的生活,谁愿意接手一条老狗?

他想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泛起晚霞。

阿黄醒了,走到他身边,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该吃晚饭了。

老李摸摸它的头:“好,吃饭。”

他站起身,膝盖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进屋,开灯,热粥。简单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但今天做起来,格外珍惜。

因为不知道还能重复多少次。

夜里,老李躺在床上,阿黄趴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冷如水。

“阿黄,”老李轻声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去照相馆,拍张照。”老李继续说,“就咱俩,合个影。万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看着照片,还能记得我。”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老李伸出手,摸着狗头:“睡吧。”

他闭上眼睛,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明天,就去照相馆。

然后,去医院。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无论结果如何,他得为阿黄安排好以后的日子。

这是作为主人,最后的责任。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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