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三楼站了大概三分钟,老李才继续往上爬。最后一段楼梯,他爬得很艰难,几乎是拖着腿上去的。走到家门口时,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李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脸色很差,嘴唇的紫色更深了。
“阿黄,”他轻声说,“给我倒杯水。”
阿黄跑进厨房,用嘴叼起放在地上的塑料水碗――那是它的水碗,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碗里还有半碗水,阿黄叼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老李面前,把碗放在地上。
老李看着它,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弯下腰,拿起碗,走进厨房,把水倒掉,重新接了半碗温水。他喝了几口,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没有睡,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它知道,老李需要休息。那些咳嗽,那些针孔,那些爬楼梯时的喘息――所有这一切,都在消耗老李的体力。而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安静地坐着,不用说话,不用动,就这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终于动了动。他站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药盒是塑料的,分了很多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药片。
老李打开药盒,从几个格子里分别取出药片,摊在掌心。他数了数,一共七片。然后他走进厨房,接了杯水,把药片一片一片吞下去。
吞药的时候,他的表情很痛苦。药片大概很苦,或者很难咽,他每吞一片都要喝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眉头紧皱。
吃完药,他又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阿黄,”他说,“我睡会儿。”
老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阿黄没有跟进去,它在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门板。
门里面传来oo@@的声音,是老李脱衣服上床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是老李躺下了。再然后,是寂静。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没有睡着。它在听。
听老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带着杂音,像破旧的风箱。每隔一段时间,呼吸声会突然停顿一下,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咳嗽,接着呼吸声继续。
它在听老李翻身的声音。老李睡得很不安稳,每隔几分钟就会翻身一次。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在叹息。
它在听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听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听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都让它感到安心。因为这意味着,老李还在。还在呼吸,还在翻身,还在这个屋子里。
它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看柳絮纷飞。那时候老李还会吹口哨,吹一些很老的调子,阿黄听不懂,但觉得好听。老李吹口哨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嘴角上扬,像在笑。
它想起更早的时候,它刚来这个家。那时候它很小,老李用旧毛衣给它做了个窝,放在床脚。晚上它怕黑,会小声地呜咽,老李就会从床上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说:“别怕,我在这儿。”
现在,老李在门里面,它在门外面。
一扇门的距离,但阿黄觉得,这就够了。
只要老李还在,只要它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只要它还能在早晨醒来时看见他,只要他还会摸它的头,叫它“阿黄”――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天很短,下午四点不到,天就开始黑了。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卧室的门开了。
老李走了出来。他换了件衣服,是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疲惫。
“阿黄,”他轻声说,“饿了吧?我给你弄吃的。”
老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和一些肉末。他把米饭和肉末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放在煤气灶上加热。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阿黄跟进去,蹲在厨房门口看着。
老李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它。他的背影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单薄,肩膀有些垮,脊背微微佝偻。他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粥热好了,老李关掉火,把粥倒进阿黄的碗里。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半个馒头,撕碎了,泡在热水里,给自己当晚饭。
“吃吧。”老李把碗放在地上,然后在餐桌旁坐下,吃他那碗泡馒头。
阿黄低头吃粥。粥很香,肉末的味道让它食欲大开。它吃得很快,舌头卷起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老李吃得很慢。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泡软的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吃完晚饭,老李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藤椅是老物件了,藤条已经发黑,坐垫也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老李坐上去的时候,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阿黄跳上沙发――那是它的专属位置。沙发很旧,弹簧已经塌了,但阿黄喜欢。因为从这里,它可以清楚地看见老李。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然后熄灭。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抽,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慢慢燃烧,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盘旋,然后消散。
阿黄看着他,看着烟雾,看着烟头的红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烟丝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和老李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老李终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阿黄,”他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黄竖起耳朵。
“是个好地方,”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有很多树,有湖,很安静。我以前常去。”
他转过身,看着阿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睡吧,”他说,“明天早点起。”
老李走进卧室,关上门。阿黄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卧室门口,趴下。
它闭上眼睛,耳朵贴着门板。
门里面,老李的呼吸声很平稳,没有咳嗽,也没有翻身的声音。
阿黄想,老李大概睡着了。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也准备睡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玻璃微微震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消失在冬日的夜色里。
阿黄沉入睡眠。梦里,它和老李在一个有很多树、有湖的地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李坐在湖边,它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很温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