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来了。
先是连绵数日的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老李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关节里轻轻扎着,那是年轻时在机械厂落下的老毛病。他搬了藤椅坐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巷口卖豆腐的吆喝,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雨滴在瓦片上积攒又滚落的细碎声响。它不知道什么是梅雨,只知道这些天主人很少带它出门散步了。
“闷吧?”老李低头看它,用粗糙的手指挠了挠阿黄的耳根,“这雨要是再不来,怕是要把人憋坏了。”
阿黄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心。老李的手很热,比平时更热些。它不知道这是因为关节发炎引起的低烧,只觉得主人的体温今天格外温暖,便又往他脚边挪了挪,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巷子笼在里面。瓦檐下很快挂起了水帘,滴滴答答的,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空气里的尘土味被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青苔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
老李起身回屋,阿黄也跟着进去。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靠窗的地方有些天光。老李摸索着拉亮了电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钟的钟摆慢悠悠地晃着,滴答,滴答,和窗外的雨声应和着。
“给你弄点吃的。”老李说着,往厨房走去。
阿黄没有跟进去,而是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主人的背影。它记得很清楚,厨房是它刚来这个家时最害怕的地方――那时它还是一只瘦小的流浪狗,老李第一次带它进屋,想给它煮点粥,结果开煤气灶时“噗”的一声响,吓得它浑身一抖,躲到了桌子底下。
老李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强迫阿黄出来,而是把煮好的粥盛在一个旧搪瓷碗里,端到桌子底下,自己蹲在旁边,轻声说:“不怕,是火。暖和的东西。”
现在,阿黄已经不怕那“噗”的一声了。它甚至能分辨出老李开煤气灶时的节奏――通常是转三下,停一秒,再转半下。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它就知道,很快就会有热乎乎的食物了。
厨房里传来淘米的声音,接着是切菜板笃笃的轻响。老李今天煮的是青菜粥,阿黄闻到了米香和青菜特有的清甜味。它悄悄站起来,往厨房里探了探头。
老李正背对着它,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阿黄注意到,老李今天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每切几刀就要停下来,用手捶捶腰。
粥煮好了。老李关了火,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晾着。然后他拿出阿黄的食盆――一个红色的塑料盆,边缘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盛了满满一盆,也放在地上晾。
“烫,等会儿。”老李对阿黄说,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开始吃自己那碗。
阿黄没有立刻凑过去。它等了一会儿,直到老李吃了小半碗,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食盆边,先伸出舌头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才埋头吃起来。
一人一狗,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晚餐。这场景在这个家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平常得如同呼吸,却又珍贵得如同奇迹。
吃完饭,老李洗了碗,又烧了壶热水。他泡了杯茶,端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偶尔有人打着伞匆匆走过,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黄吃完了粥,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放下茶杯,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阿黄的脑袋,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却只是夹在指间,没有点。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老李笑了笑,把烟放回烟盒里。他知道阿黄不喜欢烟味,每次他抽烟,阿黄都会打喷嚏。所以他尽量不在屋里抽,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门外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些,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老李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但还能清晰地看出两个人的模样――年轻时的老李穿着工装,梳着整齐的头发,旁边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师娘啊,”老李对着照片轻声说,“最喜欢下雨天了。她说雨声最好听,像有人在弹琴。”他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脸,“那时候我们还住平房,一到下雨,屋顶就漏。我拿着盆啊桶啊到处接水,她在旁边笑,说这是老天爷送的音乐。”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手中的照片。它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知道这是主人的宝贝。每次老李看着照片发呆时,阿黄就会安静地趴着,不去打扰他。
“后来房子修好了,不漏了,她反倒说少了趣味。”老李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人啊,就是这样。有的东西在你身边时你不觉得,等没了,才想起它的好。”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似乎没察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阿黄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