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老李睁开眼睛。
窗户还没有透进光,房间里是深蓝色的暗。但他知道该起床了――不是看时间,是身体里那个用了七十五年的生物钟在提醒他。他缓缓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脊椎传来熟悉的酸痛感。冬天要来了,他想。
床边的地板上,阿黄也醒了。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探,后腿蹬直,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然后“哈”地吐出一口气。它站起来,尾巴轻轻摇着,走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醒了?”老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就在床边,他摸索着穿上,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老李彻底清醒了。镜子里的脸布满皱纹,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洗漱。
阿黄蹲在卫生间门口,安静地看着。它熟悉这个清晨的流程:老李刷牙洗脸,用那把用了多年的剃须刀刮胡子,然后梳头――其实头发已经没多少了,但老李还是会认真地梳几下。最后,他会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药盒,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今天也是。老李打开药盒时,动作顿了顿。他数了数剩下的药片,还剩六粒。该去买药了,他想。
吃完药,老李换上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然后他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遛狗绳。看到遛狗绳,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在原地转了个圈,发出“呜呜”的期待声。
“急什么,还早。”老李笑着,把遛狗绳系在阿黄的项圈上。项圈是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但很结实。那是阿黄来家的第一个星期,老李特意去市场买的。
五点五十分,老李打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混杂着落叶和露水的味道。楼道里很安静,邻居们大多还在睡梦中。老旧的声控灯在脚步声响起时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布满划痕的楼梯扶手。
下楼时,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阿黄也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绳子松松地垂着。它知道老李下楼梯需要小心。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点缀着几颗残星。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花坛边缓慢地打着太极拳。
老李沿着熟悉的路往护城河走。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秀兰还在的时候就开始走,后来秀兰走了,他一个人走,再后来,有了阿黄,他又不是一个人了。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路边的小吃店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只有一两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香气飘散出来。
阿黄抽了抽鼻子,但没有停下脚步。它知道,遛弯的终点才有“奖励”――老李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掰碎的馒头,那是它的早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城河到了。
这是古城墙外的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两岸种满了柳树。春夏时节,柳絮纷飞,像下雪;秋天,柳叶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晃,别有一种萧瑟的美。
老李喜欢这里。年轻时,他和秀兰常来这里散步;中年时,他一个人来这里抽烟;现在老了,他带着阿黄来这里,看日复一日相似的风景,却总也看不腻。
河边已经有些晨练的人。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流畅;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开得不小;还有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汗水浸湿了后背。
老李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阿黄在他脚边趴下,眼睛看着河水,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声音。
河水缓缓流淌,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古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墙砖斑驳,爬满了枯藤。几只水鸟在水面掠过,留下浅浅的涟漪。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那些碎馒头。阿黄立刻坐起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但依然克制地坐着,等着老李发话。
“吃吧。”老李把馒头倒在手心。
阿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舌头卷走馒头,咀嚼起来。老李看着它吃,眼神温柔。等阿黄吃完,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苹果――那是昨天晚饭后剩下的,他特意留着给阿黄。
阿黄更开心了,吃苹果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慢点,没人跟你抢。”老李说。
喂完阿黄,老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看着河面,看着对岸的城墙,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阿黄吃完苹果,满足地舔了舔嘴巴,然后在老李脚边重新趴下,头搁在前爪上。它和老李一样,安静地看着河水,看着这个清晨的世界慢慢苏醒。
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升起来了。先是一点金边,然后半个红彤彤的圆球,最后整个跳出来,光芒瞬间洒满大地。河水被染成金色,柳树的叶子也镀上了一层光,就连古城墙的灰砖,也在这光芒中显得柔和起来。
老李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秋天的阳光不烈,很舒服,像是温柔的抚摸。
“老李,早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老李转头,看到邻居老张拄着拐杖走过来。老张比他大两岁,腿脚不太好,但每天坚持出来走走。
“早。”老李点头。
阿黄看到老张,摇了摇尾巴,但没有起身――它知道老张是老李的朋友,但还是要保持警戒。
老张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儿不错,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
“嗯。”老李应了一声,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不了不了,我自己带了。”老张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水壶,“你这阿黄,越来越懂事了,见了我也不乱叫。”
“它知道你是自己人。”老李摸摸阿黄的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和太阳。这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太多话,安静地待着,就是一种陪伴。
“最近身体怎么样?”老张问。
“老样子。”老李说,“咳嗽还是那样,时好时坏。”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老张叹了口气:“咱们这个岁数,就是跟药罐子打交道。我昨天去拿药,又花了两百多。医保报销完了还得自己掏,这药价啊...”
老李没接话。他也为药价发愁,但说这些没用。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你儿子最近回来了吗?”老张换了个话题。
“上个月回来了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老李说,“忙,说公司事情多。”
“都一样。”老张摇头,“我闺女也是,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打电话都说忙。也不知道忙什么,忙得连爹妈都没时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