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有些怨气,但更多的是无奈。老李懂这种感觉。他的儿子在省城工作,离得不远,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吃顿饭,说几句话,就又走了。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老李说,“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不给他们添麻烦,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老张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太阳又升高了些,阳光从柳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练的人渐渐多了,音乐声、交谈声、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老李――它想沿着河边走走。
老李明白它的意思,站起身:“走吧,再溜达一圈。”
“我也该回去了。”老张也站起来,“老伴该做好早饭了。”
两个老人互相点点头,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老李牵着阿黄,沿着河边慢慢走。阿黄走在他前面一点,绳子绷得笔直,但不会拽他――它知道老李走得慢。
河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是昨晚的露水,也可能是清晨的雾气。柳叶落在路上,黄灿灿的,踩上去软软的。阿黄偶尔会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或者追一只路过的蝴蝶,但不会跑远,总是很快回到老李身边。
他们走过那座石拱桥。桥很老了,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老李记得,秀兰最喜欢这座桥,说桥洞下的倒影特别美。他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倒映着天空和柳树,确实很美。
过了桥,是一片小广场。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滑板,笑声清脆。阿黄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尾巴轻轻摇着。它喜欢孩子,虽然它自己已经是条老狗了。
“想过去看看?”老李问。
阿黄“汪”了一声。
老李牵着它走过去。孩子们看到狗,都围了上来。
“爷爷,这是您的狗吗?”
“它叫什么名字?”
“我可以摸摸它吗?”
老李笑着回答:“它叫阿黄。可以摸,它很乖。”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温顺地站着,任由他们抚摸,甚至主动舔了舔一个男孩的手,惹得男孩咯咯笑。
“它多大了?”
“七岁了。”老李说。
“哇,比我还大!”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然后被家长叫走了。阿黄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有些恋恋不舍。
“走吧。”老李轻轻拉了拉绳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气温也升高了些。老李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让风吹进去。风吹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还有远处早餐店的香味。
走了大约半小时,老李开始往回走。他的体力不如从前了,走太久会累。阿黄似乎能感觉到,也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回家的路上,老李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给阿黄买了一个肉包子――这是每周一次的“加餐”。阿黄知道今天有肉包子吃,走得格外精神。
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七点半了。上班的人开始出门,小区里热闹起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电动车驶过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交织成熟悉的晨曲。
上楼,开门。阿黄先跑进去,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脚,然后走到自己的水碗前喝水。老李关上门,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把肉包子掰碎,放在阿黄的食盆里。
阿黄很快喝完水,走到食盆前,开始享用它的早餐。老李在桌边坐下,慢慢吃自己的包子和豆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老李的手上,洒在阿黄金黄色的皮毛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鸟鸣。
吃完早饭,老李收拾桌子,洗了碗。阿黄则走到阳台,在它最喜欢的垫子上趴下,晒着太阳,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老李也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和阿黄一起晒太阳。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又拿出昨天没看完的报纸,继续读。
阳光温暖,秋风轻柔。阳台上的几盆菊花开了,黄色的花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流声,但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老李看了一会儿报纸,眼睛累了,就摘下眼镜,闭上眼睛休息。阿黄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摸着它毛茸茸的头,感受着掌心下的温暖和生命。
这样的早晨,平凡,安静,却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老李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每天清晨去护城河遛弯,看日出,喂阿黄吃馒头和苹果,和邻居聊几句,然后回家吃早饭,晒太阳。
简单,重复,但安心。
他知道这不可能。身体一天天变差,咳嗽一天天加重,抽屉里的药一天天减少。但他不愿意多想,不愿意破坏此刻的宁静。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阿黄在身边,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老李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形状像羊,像山,像他记忆中秀兰年轻时穿的那条白裙子。
他笑了,轻轻地,自自语:
“秀兰,你看,又是一个好天气。”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