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老李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沉沉的铅灰色,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屋子里很冷,冷气从窗缝渗进来,在地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老李坐起身,掀开被子,脚触到冰冷的水泥地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咳嗽声随即响起――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咳,而是压抑的、闷在胸腔深处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老李用手捂住嘴,身体弯成一张弓,脊背嶙峋的骨头在薄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跑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仰头看着老李。它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亮晶晶的,满是担忧。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喘着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他伸出一只手,在阿黄头上摸了摸,然后慢慢下床,拖着脚步走到桌边,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和水吞下去。
药效来得慢。老李在桌边坐了很久,等那阵咳意终于平息,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冰晶在玻璃表面蔓延出奇异的图案,像是冬天写给秋天的信。老李伸出手,用手指在霜花上划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霜花融化,露出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今天霜降了。”老李自自语,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该腌白菜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腌白菜”是什么意思――那是老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做的事。他会去菜市场买回几十颗大白菜,一颗颗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烧一大锅开水,把白菜烫过,撒上盐,一层层码进那个半人高的陶缸里。腌好的白菜酸脆爽口,是老李整个冬天的主要菜蔬。
去年腌白菜的时候,阿黄还小,刚被老李收养没多久。它好奇地围着那些白菜打转,趁老李不注意,偷偷叼走一片菜叶,躲到角落里啃。菜叶又苦又涩,它啃了一口就吐出来,被老李发现后好一顿笑。
时间过得真快。
老李穿好衣服,又套了件厚实的棉袄。棉袄是很多年前买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但很暖和。他打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又是一阵咳嗽。阿黄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走进院子。
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一地落叶――梧桐叶、香椿叶、还有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金黄得耀眼。老李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黄在落叶堆里嗅来嗅去,偶尔叼起一片特别黄的叶子,摇着尾巴跑到老李脚边,把叶子放下,又跑开。老李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傻狗,叶子又不能吃。”
扫完院子,老李把落叶堆到墙角,用火柴点着。干枯的叶子很容易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向上,然后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火光映着老李的脸,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他蹲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火,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阿黄也凑过来,挨着老李蹲下,感受着火焰传来的温暖。
“暖和吧?”老李问,手指轻轻梳理着阿黄颈部的毛。
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火烧完了,留下一小堆灰烬。老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买菜去。”
往常这个时候,阿黄会兴奋地围着老李打转,摇着尾巴等老李给它套上牵引绳。但今天,它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老李,眼睛里的兴奋被某种不安取代了。
“怎么了?”老李弯腰,看着它,“不想去?”
阿黄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老李。它的意思很明显――它想去,但是它担心老李。
老李明白了。他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就走一小段路,买完就回来。”
他从门后拿出那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那是上个月老工友老张送的,说老李走路不稳当,拄着拐杖安全些。老李一开始不肯用,说“我又没老到那份上”,但前几天出门时差点摔倒,从那以后,拐杖就成了出门必备。
给阿黄套上牵引绳,一人一狗走出院子。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没起床。石板路被夜里的霜打湿了,滑溜溜的,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用拐杖点一下地,确定稳当了才迈脚。
阿黄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路。它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它会欢快地小跑,牵引绳绷得笔直;今天它走得很稳,绳子松松的,几乎不发力,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老李拽倒。
“你呀,”老李察觉到它的变化,轻声说,“越来越懂事了。”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平时老李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今天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菜市场门口时,老李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在市场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
“李大爷,来啦?”卖菜的赵婶远远地打招呼,声音洪亮,“今天大白菜特别好,我刚进的货,帮您留了几颗最瓷实的!”
老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赵婶的摊位上,几十颗大白菜堆成一座小山,菜叶青翠,菜帮洁白,看着就新鲜。赵婶麻利地挑出三颗最大最沉的,装进塑料袋,递给老李“您看,这品相,没得挑!”
老李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一只手提着有些吃力。阿黄在旁边看着,急得呜呜叫,绕着老李转圈。
“哎哟,您这身子骨,怎么还自己来买菜?”赵婶看着老李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让您儿子或者邻居帮着买不就得了?”
“儿子在外地。”老李简单地回答,掏出钱递给赵婶,“邻居也忙,不好麻烦人家。”
赵婶找零钱时,又忍不住念叨“您那咳嗽,去看医生了吗?我听您咳了快两个月了,不能拖啊。”
“看了,开了药。”老李把零钱收好,提起白菜,“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赵婶压低声音,“我娘家舅舅也是咳嗽,开始不当回事,后来查出来是...哎,您还是去大医院好好查查。”
老李笑了笑,没接话,提着白菜转身要走。阿黄赶紧跟上。
“李大爷,”赵婶在后面喊,“您等等,我帮您送回去吧!这白菜沉着呢!”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老李摆摆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白菜确实沉。老李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把袋子换一只手提。阿黄在旁边急得直打转,它想帮忙,可是不知道怎么帮。它试着用嘴去叼塑料袋的提手,但塑料太滑,叼不住,还把袋子扯得歪歪扭扭。
“别闹,”老李轻声说,“好好走路。”
阿黄只好作罢,继续跟在老李身边,一步一回头,像是生怕老李随时会倒下。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天色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早餐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冒出诱人的香气。但这些热闹都与老李和阿黄无关,他们的世界只剩下那条湿滑的石板路,和那袋越来越沉的白菜。
走到巷口时,老李实在撑不住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阿黄围着他焦急地转圈,用脑袋顶他的腿,发出呜咽般的低吠。
巷子里几个早起的老邻居闻声出来,看到老李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
“快,扶他坐下!”
“我去叫车,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