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屋檐下,看着天空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东西一片片飘下来。起初它以为是雨,但落在鼻尖上凉丝丝的,却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堆成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它打了个喷嚏,把鼻子上的雪沫抖掉,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看着天空。
更多的雪落下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它眼睛里。它眨了眨眼,雪花在睫毛上融化,变成冰凉的水珠。
屋里传来咳嗽声,比前几天更沉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阿黄立刻转身,跑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门没有开。
阿黄又挠了两下,然后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它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很慢,很沉重,一步,停一下,再一步。脚步声停在门后,然后是拉开门闩的声音,但门只开了一条缝,比平时窄得多。
老李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阿黄,勉强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下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想从门缝钻进去,但老李用脚轻轻抵住了门。
“等等,”他说,转身走回屋里。阿黄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块旧毯子走回来,从门缝里塞出来。
“垫着,”老李说,“别直接趴地上,凉。”
阿黄叼起毯子,在屋檐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铺好,然后趴上去。毯子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一种它说不出的、像金属锈蚀一样的味道。
它趴下后,老李才把门开大一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里。他没有出来,就那样坐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一片片的鹅毛,簌簌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雪,偶尔有风吹过,雪就簌簌地往下掉。
老李看了一会儿雪,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缩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胸口。阿黄站起来想进去,但老李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别过来。
咳嗽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停。老李直起身,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还是那块皱巴巴的蓝格子手帕,但阿黄看见,手帕的一角已经染上了暗褐色的污渍。
老李擦了擦嘴,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
“阿黄,”他突然说,“你冷吗?”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不冷。
老李点点头,目光又投向院子里的雪。雪花还在飘,有几片飘进屋里,落在他的拖鞋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你妈...也喜欢下雪,”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那时候我们还住平房,一下雪,她就拉着我出去堆雪人...她手巧,堆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的,还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阿黄静静地看着他,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它不知道“堆雪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煤球”和“胡萝卜”是什么,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怀念,那种沉甸甸的、像积雪一样压在心头的东西。
老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下着雪,医院窗外的雪,白得晃眼...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以后下雪,你就替我多看看...”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答应了。我说,好,每年下雪我都看,替你看着...”
又一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老李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雪花慢慢融化,变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可是看了一年又一年...”他喃喃地说,“雪还是那个雪,人...人不在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槛边,把脑袋探进屋里。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你冷吗?”老李又问了一遍。
这次阿黄没有摇尾巴,而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老李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地、一下下地摸着阿黄的脑袋,从头顶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回头顶。
“傻狗...”他说,声音里有种阿黄听不懂的情绪。
雪下了一上午,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半掌厚了。老李没有做饭,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掰了半个给阿黄。
阿黄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眼睛一直看着老李。老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偶尔还会停下来喘口气。半个馒头吃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还剩下小半块,他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盘子。
“吃不下了...”他喃喃地说。
吃完“饭”,老李想站起来回藤椅,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的腿好像使不上劲,手撑着凳子,胳膊直发抖。
阿黄赶紧钻进来,用脑袋顶他的膝盖。
“别急...别急...”老李喘着气,第三次用力,终于站了起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慢慢朝藤椅走去。
从门口到藤椅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差不多一分钟。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终于坐到藤椅上,老李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阿黄跟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花飘落时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倒数什么。
下午,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苍白的光线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老李醒了,咳嗽了一阵,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院子,看了很久。
“阿黄,”他突然说,“咱们出去走走。”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它站起来,围着老李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很快。
老李慢慢地穿上外套,戴上那顶深蓝色的旧帽子,又从门后拿了根拐杖――那是前几天刘奶奶送来的,说是她老伴生前用的,一直放着,让老李先用着。
拄着拐杖,老李终于能走得稳一些了。他打开门,阿黄先窜出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然后回头看着老李。
老李笑了笑――这是阿黄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慢点...”他说,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
雪地很滑,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拐杖探一探,确认稳当了才迈脚。阿黄不敢跑远,就在他身边来回走,在他要滑倒的时候用身体挡一下。
他们走到巷子口,护城河边的柳树都披上了白色的雪衣,枝条垂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流苏。河水没有结冰,还在缓缓流淌,水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上积了雪,他先用拐杖扫了扫,才慢慢坐下去。
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坐下。
河对岸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老李看着那些孩子,目光有些恍惚。
“你小时候...”他对阿黄说,“也喜欢在雪地里打滚。记得吗?第一年冬天,我带你出来,你看见雪,高兴得直蹦,整个身子都埋进雪里,出来的时候像个雪球...”
阿黄当然记得。它记得那种冰凉的感觉,记得雪在嘴里融化的味道,记得老李站在旁边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轻轻蹭了蹭。
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耳朵。
“那时候你多小啊,”他轻声说,“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现在...这么大了。”
他的手顺着阿黄的背摸下去,能摸到一根根清晰的肋骨。阿黄最近瘦了,虽然老李总是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分给它,但它就是不长肉。
“瘦了...”老李喃喃地说。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对岸的孩子也回家吃饭去了。
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这次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阿黄急得站起来,用脑袋顶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咳嗽停了,老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阿黄把两只前爪都搭在他腿上,焦急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缓过来。他睁开眼,看见阿黄紧张的样子,勉强笑了笑。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