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但冬天似乎还不肯走。
三月本该是柳条抽芽、迎春花开的时候,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疑。护城河边的柳树依然光秃秃的,枝条在料峭的春风里摇摆,像是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太阳,偶尔下一阵冷雨,把地面浇得湿漉漉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老李的咳嗽,也像这迟迟不肯离去的冬天,越发顽固了。
从每天早晚咳几次,变成几乎不间断的轻咳。那咳嗽声不再只是“咳咳”的短促,而是带着拉风箱似的“嗬嗬”声,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夜里尤其厉害,常常咳得整张床都在震动,咳到最后,会发出一种空洞的、令人揪心的回音。
阿黄越来越不安。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李咳嗽时就只是蹭蹭他的手,舔舔他的脸。现在,每次老李开始咳,阿黄就会立刻站起来,耳朵竖起,眼睛紧紧盯着老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有时候老李咳得太厉害,它会焦急地在屋里转圈,用爪子扒拉地面,甚至去咬老李的裤脚,像是想把他拖到别的地方去――拖到没有咳嗽的地方去。
“没事...咳咳...真没事...”老李总是这样安慰它,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安慰的话也显得苍白。
药盒里的药换了新的。以前是白色的小药片,现在变成了棕色的胶囊,还有一种粉红色的糖浆。糖浆装在褐色的玻璃瓶里,每次喝前要摇匀,有一股甜得发腻的杏仁味。老李喝的时候总是皱紧眉头,喝完要赶紧喝口水冲掉那股味道。
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老李打开药瓶,它就会退后几步,鼻子皱着,警惕地看着那个瓶子。它觉得那个瓶子是“坏东西”,因为老李喝了里面的东西后,会暂时不咳,但整个人会变得昏昏沉沉,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半天,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更让阿黄不安的是,老李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不管刮风下雨,老李每天至少要带阿黄出去溜达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他们会在护城河边慢慢走,阿黄在前面嗅嗅闻闻,老李在后面背着双手,偶尔跟遇到的熟人打个招呼。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老李抽支烟,阿黄卧在他脚边,看柳絮,看夕阳,看河面上偶尔划过的小船。
但现在,这样的散步已经中断快一个月了。
不是老李不想去,是他走不动了。从家到护城河,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可老李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息,喘得厉害。有两次,他甚至走到一半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直不起腰,阿黄急得围着他打转,用脑袋顶他,想把他顶回家。
从那以后,老李就不怎么出门了。最多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阿黄的活动范围也随之缩小。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李一开门就兴奋地往外冲,而是先探出头看看,如果老李不打算出门,它就默默退回来,卧在老李脚边。有时候它会站在门口,望着巷子深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也许是护城河的水声,也许是其他狗的叫唤,也许是孩子们的笑声。
但它终究没有跑出去。它选择留下来,陪着那个走不动的人。
三月初十这天,天气难得放晴。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精灵。
老李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腿上,暖意透过毯子渗进来,让他冰冷的膝盖舒服了些。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趴在他腿边的阿黄梳毛。
阿黄的毛在冬天长得厚实,现在开始换毛,一梳就是一大把。老李梳得很仔细,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阿黄舒服地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梳下来的毛,老李没有扔掉。他把它们收集在一个小布袋里――那是用旧衣服裁的,已经装了半袋。邻居王婶说,狗毛可以攒起来,做个小垫子或者小枕头,冬暖夏凉。老李想,等攒够了,给阿黄做个新的窝垫。
“阿黄啊,”老李一边梳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自语,“你看,太阳出来了。春天该来了。”
阿黄抬起眼皮,看了老李一眼,又闭上了。阳光照在它身上,金色的毛发泛着光,让它看起来比实际年轻些。
“等天再暖和点,我带你出去走走。”老李继续说,“去护城河,看柳树发芽。你不是最爱在那儿跑吗?去年春天,你还追着蝴蝶跑,记得不?”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记得。记得春风,记得嫩草,记得老李坐在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它撒欢的样子。
“再等等,”老李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不厉害,只是喉咙发痒,“等我好一点...咳咳...等我把这些药吃完...”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这次来得毫无预兆。老李猛地弓起身子,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他捂住嘴,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咳嗽声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扯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阿黄立刻站起来,焦急地围着老李转。它用鼻子去顶老李的手,用爪子扒拉他的腿,嘴里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像是在求救。
老李咳了足足一分钟,才勉强停下来。他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手帕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阿黄看到了那片红色。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认识血的味道,在流浪的时候,它见过同类的血,也见过自己的血。血意味着伤害,意味着危险。
而现在,老李在流血。
阿黄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像是狗叫,更像某种野兽的悲鸣。它扑到老李腿上,拼命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像是想用舌头把那些血舔干净,把咳嗽舔走。
“没事...咳咳...别怕...”老李想安慰它,但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想把血迹藏起来,但阿黄已经看到了,闻到了。
老李看着阿黄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阿黄在害怕,在担心,可他却无能为力。他连自己的病都控制不了,又怎么能让一条狗不害怕?
他弯下腰,把阿黄搂进怀里。阿黄的身体在发抖,那是动物本能的恐惧。
“不怕,”老李轻轻拍着阿黄的背,像在哄孩子,“不怕,阿黄不怕。老李在呢,老李没事...”
他重复着这些话,不知道是说给阿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阳光依然明媚,但屋里的气氛已经变了。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那天下午,老李破天荒地主动给社区医生打了电话。
社区医生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温和。她每个月会来给老李检查一次,开点药,叮嘱些注意事项。老李以前总说“不用麻烦”,但今天,他主动打了电话。
刘医生来得很快。她背着出诊箱,一进门就闻到了屋里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衰败的气息。
“李大爷,您感觉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拿出听诊器、血压计。
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警惕地卧在他脚边,眼睛死死盯着刘医生――它不喜欢陌生人,尤其不喜欢带着药箱的陌生人。
“还是咳,”老李说,“咳得厉害。今天...咳出血了。”
刘医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给老李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看舌苔和眼底。整个过程,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李大爷,”检查完后,刘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严肃,“您得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光靠这些药,恐怕控制不住了。”
“去医院?”老李摇头,“不去。医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就在家养着,吃点药就行。”
“不行。”刘医生很坚持,“咳血不是小事,可能是肺部感染加重,也可能是...其他问题。必须去拍个片子,验个血,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