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午后开始飘,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到了傍晚,已经成了鹅毛大雪。护城河两岸的柳树挂上了白霜,屋顶、窗台、地面,一切都在短短几小时内被染成了纯净的白色。路灯亮起时,雪花在昏黄的光晕中飞舞,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老李坐在窗前,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厂里得的奖品。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很便宜的那种,但用滚水一冲,满屋都是香气。
阿黄卧在老李脚边,下巴搭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窗外的雪声。它身上盖着一块裁开的旧毛衣,是老李前些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件毛衣原本是老李的妻子年轻时织的,枣红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也脱了线。老李剪下最完整的一部分,给阿黄当毯子。
“冷了吧?”老李弯腰,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头,“老了,怕冷了,连你也跟着受罪。”
阿黄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心。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是两粒温润的黑玉。
老李咳嗽了几声。这咳嗽入冬后就没停过,时轻时重,像一只顽固的虫子在他胸腔里安了家。他咳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种痒痛。
“药吃过了?”他自自语似的问,然后想起什么,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盒。那是个白色的塑料药盒,分七个小格,标着“星期一”到“星期日”。今天星期二的那一格已经空了。
老李盯着药盒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老了就是麻烦,一天不吃药都不行。”
阿黄似乎听懂了,它站起身,走到老李腿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像是在催促他该休息了。
“好,好,这就睡。”老李放下茶杯,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半年前更慢了,起身时腰背会不自觉地佝偻,膝盖也会发出轻微的“咔”声。
但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蜂窝煤炉子――是老式的那种,铸铁的炉身,炉膛里烧着煤球。这是老李入冬前特意从储藏室搬出来的。现在家家户户都用暖气、空调了,但他舍不得这个老伙计。烧煤炉虽然麻烦,但那温暖是实实在在的,而且,炉子上还能煨点东西。
老李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球,火苗立刻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小砂锅,揭开盖子,里面是半锅已经熬了半天的骨头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这是给阿黄熬的。
阿黄年纪也大了,牙齿不如从前锋利,肠胃也弱了些。老李就学着邻居王婶的法子,隔三差五给它熬点骨头汤,放些温补的东西。阿黄爱喝,每次都能把砂锅舔得干干净净。
“来,趁热喝。”老李把砂锅放在地上,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裹着香味升腾起来。
阿黄摇着尾巴凑过去,但它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抬头看了看老李,像是在问:“你呢?”
“我吃过了,你喝。”老李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后背,“多喝点,冬天长点膘,好过冬。”
阿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起汤来。它喝得很认真,舌尖卷起汤水时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老李就蹲在旁边看着。炉火的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在墙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晃动的影子。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等阿黄喝完汤,老李收拾了砂锅,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然后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刚好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
“睡吧。”老李说着,慢慢躺上床。
阿黄跳上床边的旧毯子――那是它专属的“床铺”,已经睡了快十年,毯子磨得起了毛边,但阿黄认这里,换别的它就不肯睡。
老李躺下后,咳嗽又来了。这次咳得有点厉害,他不得不坐起身,弓着背,咳得整张床都在震动。阿黄立刻站起来,用前爪扒着床沿,焦急地看着他。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一边咳一边摆手,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咳嗽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黄跳上床,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又去舔他的手背。它的舌头温热而粗糙,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检查。
“真没事,”老李躺回去,把阿黄搂到身边,“老毛病了,冬天就爱咳嗽。睡一觉就好了。”
阿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着老李的胸口卧下。它能听到老李的心跳,扑通、扑通,比年轻时慢了些,也弱了些,但依然规律。它也能听到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里夹杂着轻微的、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纸的嘶嘶声。
阿黄不懂什么叫“肺气肿”,也不懂什么叫“慢性支气管炎”,但它知道,老李不舒服。从入秋开始,老李的咳嗽就一天比一天频繁,夜里常常咳醒,白天走路也慢了,爬楼梯要歇好几次。
动物有动物的直觉。阿黄能闻到老李身上药味越来越重,能感觉到老李的手越来越凉,能听出老李说话时气力的衰减。它不安,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紧地跟着老李,更用心地守着他。
夜深了,雪还在下。
老李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阿黄却还醒着,它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声音。雪落的声音,风刮过屋檐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碾过雪地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冬夜的安宁。
但阿黄听到的还不止这些。
它听到了老李梦里的呓语。很轻,断断续续,大多是含糊的音节,但偶尔能听清几个词:“...小芳...冷...别走...”
小芳是老李妻子的名字。阿黄知道,因为老李常对着照片念叨。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和老李年轻时合影的那张。
阿黄不懂什么是“思念”,但它能感觉到,每当老李念叨这个名字时,他身上的气味就会变得很悲伤――那是一种混着烟草味、旧时光味、和说不清的酸楚的味道。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无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抚摸的动作很轻,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