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降那天的风带着刀子。
阿黄趴在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往下掉,金黄的,焦褐的,打着旋儿飘到青石板上,有的落到它鼻子前。要是在往年这时候,老李就该拿着竹扫帚出来了,唰啦唰啦地扫,扫成一堆,拢到墙根,说是留着冬天烧炕用。
可现在太阳都爬过东墙了,屋里还没动静。
阿黄竖起耳朵,听见了――那声音从里屋飘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谁在用一个破风箱拼命地拉。咳,咳咳,咳――咔。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得让阿黄的尾巴尖都绷紧了。接着又是咳,这回更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它站起来,爪子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里屋门口,用脑袋顶了顶门。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昏暗,窗帘还拉着,只有从门缝漏进去的那道光,斜斜地切在水泥地上,能看见灰尘在那道光里跳舞。老李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可那背影在发抖,一下,一下,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阿黄挤进门,走到床边,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老李露在被子外的手边。
手是冰的。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一下,两下。那手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它头顶。掌心很烫,烫得阿黄抖了一下,但它没躲,反而把头又往上顶了顶,让那只手能更稳地搁着。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锈,“几点了?”
阿黄不会看钟,但它知道。它扭过头,冲着窗户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老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阿黄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它看见老李的脸,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是干裂的,泛着白皮。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浑浊是浑浊,可看着阿黄的时候,里头有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冬夜里灶膛里最后的那点余烬。
“天亮了……”老李撑着坐起来,又是一阵咳。他抓起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灌了两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很费力。阿黄看见,缸子放回去的时候,老李的手在抖,缸底碰着桌面,哐当一声。
它转身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老李的布鞋。
鞋是黑色的,千层底,鞋帮子磨得起了毛,鞋头那里还开了个小口子,能看到里头塞的旧棉花。阿黄把鞋放在床前,整整齐齐地摆好,两只鞋的鞋尖都朝着床,距离刚好够老李一伸脚就能穿上。然后它坐下来,仰着头看老李,尾巴在地面上扫,扫起细细的灰尘。
老李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阿黄的尾巴都扫累了,垂下来,他才慢慢地掀开被子,把脚伸进去。左脚的鞋穿上了,右脚的鞋却怎么也套不进去――脚肿了,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把袜子撑得紧紧的,鞋口勒着脚背,一用力就疼。
“唉。”老李叹口气,不穿了,就趿拉着左脚的鞋,右脚的鞋挂在脚尖,一步一步挪到外屋。
阿黄跟在他脚后跟,走一步跟一步,生怕他摔倒。
二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老李蹲在灶前添柴,添一把,咳一阵。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有一颗溅到阿黄前爪边,它吓了一跳,往后缩,但没叫,只是盯着那颗迅速暗下去的红点,看着它变成一小撮灰白的灰。
锅里煮着粥,小米粥,黄澄澄的,咕嘟咕嘟冒泡。老李用长柄勺搅了搅,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背脊弓成一座瘦骨嶙峋的山。
阿黄急了,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鼻子去顶他的手,一下,又一下。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摆摆手,直起腰,舀了一勺粥,倒进阿黄的搪瓷盆里。粥很稠,能立住勺子,面上飘着热气。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外屋的小方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腌萝卜条,黑乎乎的,切得歪歪扭扭;半个馒头,硬邦邦的,是昨天剩下的。
阿黄没急着吃。它蹲在自己盆前,看看粥,又看看老李。等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
粥很烫,它舌头敏感,舔一下,缩回来,哈两口气,又凑过去舔。老李看着它那副样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舔粥的动作放得更慢了,可眼睛还瞄着老李。它看见老李只喝了小半碗粥,馒头掰了一小块,泡在粥里,软了,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腌萝卜条一根都没动。
它不吃了,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
老李的手落下来,揉了揉它的头顶,手指插进它颈后的毛里,慢慢地梳。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个小发动机。
“还是你好啊,”老李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阿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嫌我老,不嫌我病,不嫌我穷……”他的手停下来,目光飘到墙上。那里挂着一个相框,玻璃裂了缝,用胶布粘着,里头是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照片已经发黄了,女人的脸有些模糊,可那笑容还是亮的,像隔了三十年的时光,还能透出光来。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认得那张照片,老李经常看,一看就看很久,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就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伸手去摸相框的玻璃,手指在那个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每当这时候,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一动不动。它不知道那个麻花辫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想她。那种想念,会从眼睛里漫出来,会从叹息里漏出来,会从他摩挲相框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阿黄心里也发闷。
它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干裂的嘴唇。
咸的,苦的。
老李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这回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截断。他把阿黄搂进怀里,脸埋在它颈侧厚实的毛里。阿黄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渗进它的毛发,烫得它微微一颤。但它没动,只是更紧地靠过去,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着老李瘦削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