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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8章深秋的咳嗽,霜降那天

外头,风更大了。槐树的叶子又掉下一大片,金灿灿的,铺了满院子。

下午,老李搬了那把藤椅,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藤椅很旧了,椅背的藤条断了三根,用麻绳胡乱捆着。老李坐进去的时候,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光。秋天的太阳是软的,黄的,像化开的糖稀,慢吞吞地流淌在青石板上,流淌在落叶上,流淌在阿黄金黄色的背毛上。

阿黄卧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面。老李的脚还是肿的,隔着布鞋都能看出鼓囊囊的轮廓。阿黄伸出爪子,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只肿起的脚踝。

“不碍事,”老李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

阿黄不懂什么叫“老毛病”,但它知道“疼”。老李咳嗽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角会绷紧,呼吸会变得又急又浅。那就是疼。它见过老李疼――去年冬天,老李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在炕上躺了三天,是它跑去邻居赵奶奶家,咬着她的裤腿往外拽,才把赵奶奶拽来。赵奶奶给老李熬了姜汤,灌了热水袋,老李抱着热水袋,摸着它的头说:“多亏了你啊,阿黄。”

从那以后,阿黄就对“疼”特别敏感。老李一皱眉,它就知道。

现在,老李的脚肿了,肯定也疼。阿黄想着,又舔了舔那只脚。可这次,老李把脚挪开了。

“脏。”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全是泥。”

阿黄不舔了,但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老李的脚有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混合着草药膏的苦,汗的咸,还有布鞋里那种陈年的、闷闷的潮气。这味儿不好闻,可阿黄不嫌弃。这是老李的味儿,是家的味儿,是它每天晚上蜷在床尾,枕着入睡的味儿。

它把头搁回老李鞋面上,打了个哈欠。阳光晒得它背上的毛暖烘烘的,眼皮也重起来。它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老李坐着,它趴着,太阳晒着,风轻轻地吹,叶子慢慢地掉。没有咳嗽,没有疼,没有老李看着照片发呆时的沉默。

可它刚合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咳,咳咳咳――咔。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眼睛也睁开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脸憋得通红。咳了一阵,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有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阿黄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没见过这个,但它本能地知道,这不好,很不好。它急得呜呜叫,围着老李的腿打转,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团可怕的东西顶掉似的。

老李把手攥起来,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喘着气说,声音更哑了,“没事,阿黄,别怕。”

可阿黄怕。它盯着老李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盯着老李惨白的脸,盯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它不懂什么叫咯血,不懂什么叫肺痨,它只知道,老李不好了,很不好。它转身冲进屋,很快又冲出来,嘴里叼着老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

老李看着递到手边的手帕,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心。手帕上染开一团暗红,像枯萎的花。

“你这狗啊……”他喃喃地说,把手帕攥紧了,目光看向远处,看向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太精了,精得让人……让人舍不得。”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它心里发慌。它又把头搁回老李膝盖上,这次,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老李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松的,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老李任由它舔着,目光还是看着远处。看了很久,久到西边的太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种陈旧的、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一直铺到堂屋的门槛上。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自语,“要是哪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赵奶奶家养了猫,她怕狗。西头的王老头倒是喜欢狗,可他脾气暴,喝醉了酒会打人……”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东街开小卖部的刘婶心善,可她家已经有两条狗了,再养你,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结果又引出一阵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

阿黄急得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老李睁开眼,眼底是红的。他弯下腰,把阿黄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阿黄不算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老李把脸埋在它颈窝里,深深地吸气,吸进一鼻子狗毛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尘土味。

“不说了,”他闷声说,“不说了。咱们回家,啊?回家。”

他抱着阿黄站起来,藤椅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响。夕阳把他和阿黄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长长的一团,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它。

阿黄被老李抱着,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堂屋门。门里是昏暗的,但它知道,那里有它的窝,有老李的床,有灶台上温着的粥,有墙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照片。

那里是家。

老李抱着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

满地的落叶,金黄金黄的,在夕阳下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风来了,叶子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得很高,很高,高过了槐树的树梢,高过了灰瓦的屋脊,向着橘红色的、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空飞去。

然后,老李迈过门槛,走进了屋。

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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