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来得很快。
老李没开灯,就着炉灶里最后那点暗红的炭火,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昏暗的屋里聚成一团蒙蒙的雾。他把水灌进热水袋,橡胶的,外头套着碎布缝的套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橡胶。
“阿黄,过来。”他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黄跳上床――它平时是不被允许上床的,老李说狗有狗窝,床是人的地方。可今晚老李让它上来了。它小心地踩了踩,在床尾找了个地方,蜷成一团,但头还昂着,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看着老李。
老李把热水袋塞进被窝,在脚头的位置。然后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又拍了拍身边:“来,睡这儿。”
阿黄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挪过去,在离老李一只手臂远的地方趴下。被窝里很暖,热水袋的温度透过薄被传过来,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药膏的味道。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老李笑起来,胸腔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打断。他侧过身,面对着阿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它背上。那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掌心是暖的。
“冷吗?”他问。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不冷。有你在,就不冷。
这话它说不出来,但它用动作说了。老李似乎听懂了,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它背上的毛。从头顶,到脖颈,到脊背,到尾根。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身子软下来,完全贴在了老李身侧。
屋里很静。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两声,凄厉地划破夜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炉灶里的炭火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里明明灭灭。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就去东街,找刘婶。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门口挂个红招牌,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你认得路吗?从咱们这儿出去,往右拐,过两个胡同口,再左拐,走到头就是。刘婶心善,你蹲在她门口,她会给你的……”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拉扯,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老李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黑黢黢的房梁,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经年的蛛网,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片片灰色的影子。
“她会给你吃的,”老李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馒头,粥,说不定还有肉骨头。她家有条大黄狗,叫旺财,脾气好,不咬人,你去了,跟它做个伴……别打架,啊?好好吃饭,天冷了找个暖和的地方趴着,别在风口里睡……”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让它不安,让它心里发慌。它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脸。脸上是湿的,冰凉。
老李没动,任由它舔。舔掉了左脸的,右脸又有新的淌下来,咸咸的,涩涩的,流进嘴角,又流进脖子里。
“傻狗,”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哭什么,我又没死。”
可他自己也在哭。阿黄知道,那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它不懂人为什么会流这种水,但它记得,去年春天,老李看着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看着看着,也会流这种水。那时候,它也是这样,舔掉那些水,然后老李就会抱住它,把脸埋进它脖子里的毛,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现在,老李又抱住了它,抱得很紧,紧得它有点喘不过气。可它没挣,反而更紧地贴过去,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去焐老李冰凉的手,冰凉的脚。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在它毛发里,嗡嗡的,“你得记着,东街,刘婶,红招牌。记住了吗?东街,刘婶……”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念一个咒,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咒。阿黄听着,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它不知道什么是东街,不知道什么是刘婶,不知道什么是红招牌。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记住了老李说这话时,胸腔里那沉沉的、颤抖的震动。
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五
第二天,老李起得更晚了。
日头都爬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堂屋的地上,他才从床上坐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剧烈地起伏,像狂风里一片快要散架的破帆。
阿黄早就醒了,一直蹲在床边守着。等老李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床头,它才跳下床,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老李慢慢地穿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他也没发现。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外屋。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慢慢地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
手抖得厉害。划第一下,火柴断了。划第二下,没着。划第三下,嗤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却在递向柴禾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吹灭了。
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灶台打转。它看看老李,看看火柴,又看看灶膛里的冷灰。然后它转身跑出堂屋,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小把枯叶――是昨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总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堆成一小堆,像是给老李铺的软垫。
老李看着阿黄嘴里的枯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接过枯叶,塞进灶膛,又划了一根火柴。这次,火苗舔上枯叶,轰地一下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赶紧添上细柴,等细柴也燃旺了,再架上粗柴。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地热了,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李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沟壑,都照得深深浅浅。他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从灶膛边的一个砖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铁盒子,扁扁的,方方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用麻绳捆得紧紧的。油纸已经被熏得发黑,边角都脆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老李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铁盒子露出来,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上面印着穿旗袍的美人,美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阿黄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盒子。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铁锈、纸张和樟脑的味道。
老李没赶它。他打开盒子。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纸,几封边角发黄的信封,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墙上那张黑白照,是彩色的,尺寸很小,上面是老李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老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女人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两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背后是灰扑扑的营房。
阿黄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墙上照片里那个,可这张照片里的她,颜色是鲜亮的,脸颊是红润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光。老李也很不一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是黑的,密密实实地盖在头上。
老李拿起那张彩色照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他的手指很粗糙,长着厚厚的老茧,摩挲在光滑的照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你妈,”他对阿黄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对,不是你妈,是你……唉,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又不懂。”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很娟秀。老李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黄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老李看信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一会深,一会浅。看着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很柔和的神色,嘴角甚至微微地翘起来,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又僵住了,然后慢慢地垮下去,垮成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悲伤。
一滴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老李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湿痕越大,纸也越发脆。他不敢擦了,把信纸拿远了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点灰。
“阿黄,”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眶是红的,“你妈……不,是她。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么冷的天,风呼呼地刮,刮得满院子都是叶子。她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冰得跟铁似的。我握着她的手,我说,秀英,你别怕,我在呢。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不怕,我就是……舍不得你。”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的纸张新一些,字迹也潦草一些。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封是我写的,”他说,“我在部队里写的。那会儿刚结婚没多久,想她想得不行,夜里站岗,看着月亮,就想着她在家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我就给她写信,写我们训练,写我们吃饭,写我们班长娶了个漂亮媳妇……什么都写,写满了三张纸,可寄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写得太拢滤臃场!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光暗了,屋里又陷入那种半明半暗的昏沉。只有铁盒子里的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温润的黄色。
“后来她回信,说,不拢桶础k邓盐倚吹男哦际赵谝桓龊凶永铮冉蠢狭耍劬耍腿梦夷罡牛湍芟肫鹞夷昵崾焙虻难印!崩侠畹纳粼嚼丛降停偷阶詈螅负跆患耍翱伤坏鹊嚼稀乙裁坏鹊健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短短的话,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痛。那痛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从老李的胸腔里漫出来,弥漫在整个昏暗的、飘着柴火味道的屋子里。它爬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他的手。
老李睁开眼,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信,把阿黄抱进怀里,脸埋进它颈侧厚实的毛里。
“阿黄啊,”他闷声说,声音是破碎的,“我就剩你了……我就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