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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9章灶膛里的信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任他滚烫的眼泪渗进自己的毛发。它不懂什么叫“就剩你了”,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比看着照片时还要难过,比咳嗽时还要难过。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紧地贴着他,用自己温热的、有规律的心跳,去应和着老李那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水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可老李没动,阿黄也没动。他们就那样抱着,在灶膛前,在渐渐熄灭的火光里,在满屋子陈旧的信纸和眼泪的味道里,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传来焦糊的味道。

水烧干了,锅底糊了厚厚的一层。

老李这才惊醒似的,松开阿黄,慌忙站起来去掀锅盖。蒸汽轰地扑了他一脸,他别过头,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添水。冷水浇在烧红的锅底上,刺啦一声,腾起更大的蒸汽,混着焦糊味,弥漫了半个屋子。

阿黄被蒸汽呛得打了个喷嚏,往后躲了躲,但眼睛还盯着老李。老李咳得弯下腰,扶着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等那阵咳嗽过去了,他才直起身,拿起锅铲,用力去刮锅底焦黑的糊嘎巴。铁铲刮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刮了半天,只刮下一些黑渣。锅底留下一圈深深的焦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老李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举起锅铲,狠狠地砸在锅沿上!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铁锅在灶台上震动,嗡嗡作响。阿黄吓得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的呜咽。

老李也愣住了。他举着锅铲,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是扭曲的,狰狞的,布满了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然后,那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迅速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更无力的苍白。锅铲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黄脚边。

老李慢慢地蹲下身,蹲在那口糊了的锅前,抱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嚎啕。那哭声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混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秀英……秀英啊……”他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喊那个阿黄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名字,“我把锅烧糊了……你走了,我连锅都烧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护不住你,我也护不住自己……我连口饭都做不熟了……”

阿黄吓坏了。它从未见过老李这样。老李也会难过,也会看着照片发呆,也会在夜里叹气,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样撕心裂肺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地哭。它急得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胳膊,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跟着一起哭。

可老李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绝望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黄停了下来。它蹲坐在老李面前,看着这个哭泣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地、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脸上纵横的泪水。

咸的,苦的,滚烫的。

老李的哭声顿了一下。

阿黄又舔了一下,轻轻地,小心翼翼的,像在舔舐一道很深的伤口。

老李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怜极了。他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光,清澈,专注,全心全意。

“阿黄……”老李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黄“呜”地应了一声,把头凑得更近,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鼻尖。

老李愣愣地,任由它碰着。然后,他忽然伸出双臂,把阿黄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挣扎,只是顺从地趴着,下巴搁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对不起……”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阿黄……吓着你了……我不该……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着阿黄,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抱着这冰冷人世里最后一点温暖。阿黄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渗进自己的毛发,沿着皮肤,慢慢地流下去。但这次,老李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它,身体微微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灶膛里的火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焦糊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陈年信纸的陈旧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深了。

老李抱着阿黄,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松开手。他撑着灶台,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身体顶住他的腿,不让他摔倒。

“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很远的路。他摸索着,找到火柴,划亮一根。微弱的光晕亮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端着那一点光,慢慢地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

“啪。”

昏黄的电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满屋的狼藉:打翻的锅铲,糊了的铁锅,散落在地上的枯叶,还有那个打开的铁盒子,里面发黄的信纸露出一角。

老李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弯腰,捡起锅铲,放回灶台边。又拿起铁锅,看了看锅底那圈焦痕,摇了摇头,把锅放到一边。然后,他走到那个铁盒子前,蹲下身,把散落的信纸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叠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用油纸包好,麻绳捆紧。

最后,他把铁盒子重新塞回灶膛边的砖缝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它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见阿黄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饿了吧?”老李问,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阿黄的尾巴动了动。

老李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半个硬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小半碗中午剩下的、已经凝出油花的米粥。他拿出那半个馒头,掰碎了,放进阿黄的搪瓷盆里,又倒上一些开水,用筷子搅了搅,搅成糊糊。

“今天将就一下,明天……明天我去买点肉,给你熬骨头汤。”他把盆放到阿黄面前,摸了摸它的头,“吃吧。”

阿黄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糊糊。糊糊没什么味道,还有点馒头的酸味,但它吃得很香,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

老李就站在旁边看着它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瓢。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压下了喉咙里那股灼烧般的痒。

他抹了抹嘴,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院子里,月光很亮,冷白冷白的,像一层霜,铺在满地的落叶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地颤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月光和落叶,看了很久。阿黄吃完了糊糊,也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看着。

“明天,”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明天我去趟卫生所。拿点药,打一针。不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得活着,”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阿黄说,“我得好好活着。为了你,我也得活着。”

阿黄仰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月光下,一人,一狗,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院子中央,和满地的落叶,和那棵老槐树枯瘦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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