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开始变得特别黏人。
老李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老李去厕所,它蹲在门口等。老李去厨房做饭,它就趴在厨房地上看。老李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它就把脑袋搁在他脚上,生怕他忽然不见了。
邻居陈婶来串门,看见阿黄这样子,笑着说:“老李,你这狗快成精了,眼珠子都不离你。”
老李也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陈婶连忙给他倒水,拍他的背:“你这咳嗽拖得有点久啊,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陈婶叹了口气,没再劝。
可阿黄记住了“医院”这两个字。它不知道医院是什么地方,但陈婶说话的语气让它觉得,那地方应该和老李的咳嗽有关系。
那天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收音机开着,却没什么声音――节目早播完了,只剩沙沙的电流声。老李没关,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在笑。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他。它发现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河面上的月光。
它站起来,走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
“阿黄,”他轻轻摸着它的耳朵,“你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阿黄不知道“妈”是谁,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那阵咳嗽来得特别凶,老李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阿黄急得团团转,爪子扒拉着老李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直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都是泪花。
他低头看着阿黄,笑了笑。
“别怕,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我没事。”
可阿黄不信。
它跳到老李腿上,把脑袋抵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它不懂医术,但它听出那颗心跳得比从前快了,也比从前弱了。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趴在地上睡。
它蜷在老李脚边,把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却一直竖着。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阿黄睁着眼睛,望着老李的方向。
它看见他翻了个身,听见他叹了口气,又听见他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阿黄听见了。
它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睁开眼睛,看见它,笑了。
“睡不着?”
阿黄轻轻摇了摇尾巴。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头。那只手干燥而粗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阿黄闭上眼睛,让那只手在自己头上慢慢地抚过。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你说,狗的一辈子有多长?”
阿黄睁开眼睛看他。
老李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枕在脑袋下面。
“应该比我长吧。”他望着天花板,“应该长很多。”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它在床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就那么看着老李。
老李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浅了一些,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阿黄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直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
它在心里说:不管你的一辈子有多长,我都要陪着你。
可它不会说人话。
它只是把脑袋往前挪了挪,把鼻子凑到老李脸边,轻轻嗅了嗅。
那气味还在。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只要这味道还在,它就安心。
窗外,一只早起的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