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第一次吃那种白色的药片,是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四。
那天早晨,他咳得特别厉害,趴在洗脸池边好久都直不起腰。阿黄蹲在卫生间门口,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它想进去,又怕妨碍老李,只能在那儿干着急。
后来老李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脸,然后转身回了卧室。阿黄跟着他,看见他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阿黄见过,是老李装“重要东西”的地方。里面有老李的退休证、一张存折、几枚旧硬币,还有一张发黄的结婚证。结婚证上那张照片,比墙上那张小一些,但也是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
老李从铁盒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瓶,白色的,上面印着阿黄看不懂的字。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就着凉水吞下去,然后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喘气。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没事,阿黄。吃药就好了。”
阿黄不知道那药是什么,但它记住了那个塑料瓶的样子,记住了老李吞药时皱起的眉头,也记住了从那以后,老李身上多了另一种味道――苦苦的,涩涩的,混在原来的烟草味里。
药的味道。
那瓶药吃完,老李又去医院开了新的。
阿黄不知道医院在哪儿,但它认识那个白色的塑料袋。每次老李拎着那种袋子回来,阿黄就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会弥漫那种苦苦的涩涩的味道。
老李吃药的时间也固定下来。早晨一次,晚上一次,饭后半小时。阿黄很快就记住了这个规律。每到该吃药的时候,它就蹲在老李脚边,看着他倒水、拧瓶盖、数药片。有时候老李忘了,阿黄就用鼻子拱拱他的腿,提醒他。
“知道了知道了,”老李笑着拍拍它的头,“你比闹钟还准。”
阿黄就摇摇尾巴,继续蹲着,一直等到老李把药吞下去,才放心地趴回自己窝里。
十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下来。
老李开始穿那件军绿色的棉袄,领子都磨得发白了,但他舍不得换新的。每天早上出门遛弯,阿黄都要等他好久――他穿衣服的动作比以前慢多了,扣扣子的手抖得厉害,有时候一颗扣子要扣半天。
阿黄不催他,就那么蹲在门口等着,尾巴偶尔摇一摇,表示“我不着急”。
老李扣完扣子,弯腰去够鞋。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手伸得越来越长,可就是够不着那双布鞋。阿黄看见了,叼起一只鞋,放在他脚边,又叼起另一只,也放好。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黄,你成精了是不是?”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这不算什么”。
老李穿上鞋,站起来,拍了拍它的头。
“走,看柳絮去。”
可这个季节哪还有柳絮。河边的柳树叶子都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阿黄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还说要去看柳絮,但它知道,只要能和老李一起出门,去哪儿都行。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也放慢脚步,他走它就跟着走,他停它就蹲下等。
迎面走来一个牵着大黑狗的中年男人。那狗比阿黄大一圈,见了阿黄就汪汪叫,使劲往前冲。男人拽着狗绳,冲老李抱歉地笑笑。
老李也笑笑,伸手护住阿黄。
阿黄没有叫。它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只大黑狗,然后把身子往老李腿边靠了靠。它不怕那只狗,但它不想让老李担心。
大黑狗被拽走了,叫声越来越远。老李低头看看阿黄,又摸摸它的头。
“乖,不跟它们一般见识。”
阿黄舔舔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特别厉害。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跑到他床边,看着他弓着身子咳。那咳嗽声又深又重,像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听得阿黄心都揪成一团。
它跳上床,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用身子抵住他。它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老李舒服一点,但它想,也许这样,他就能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咳了好久,老李终于停下来。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阿黄没有离开,就那么蜷在他怀里,用自己暖烘烘的身子贴着老李的胸口。
老李低头看看它,伸手摸摸它的耳朵。
“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我还能陪你多久?”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那苦涩的味道又浓了一些。
十一月,老李开始频繁地去医院。
有时候是社区医院,有时候是市里的大医院。每次去,他都要换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整齐,对着镜子照好久。阿黄不懂他为什么要照那么久,但它知道,每次老李出门前,都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一句“我一会儿就回来”。
阿黄就蹲在门口,等着。
等一个小时,等两个小时,等一个下午。
有时候老李回来得早,天还没黑。有时候回来得晚,路灯都亮了。不管多晚,阿黄都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门。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它的尾巴就开始摇。门一开,它就扑上去,围着老李转圈,舔他的手,蹭他的腿。
老李每次都笑着摸摸它:“急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可阿黄就是急。它不知道老李在医院里经历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不在家的那些时间,家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冷清清的,空荡荡的,让狗心慌。
有一次,老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吸氧机。
小小的,白色的,放在床头柜上,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老李把管子插在鼻子里,那个机器就“嗡嗡嗡”地响起来,往外送气。
阿黄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吓坏了。它冲着那个机器汪汪叫,想要把它赶走。老李连忙拉住它,把它抱在怀里。
“别怕,阿黄,这是帮我的。”
阿黄挣开他,又冲着机器叫了两声,然后回头看看老李,再看看机器,再看看老李。
老李把管子从鼻子里拔出来,让它看:“没有不舒服,你看,好好的。”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那根管子。那上面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不是药的味道,更像是……像是什么?
它不知道。但它慢慢接受了那个机器,因为它发现,每次老李用那个机器的时候,咳嗽就会好一些,喘气也会顺一些。
后来,那个机器就成了老李的“新伙伴”。每天夜里,它都“嗡嗡嗡”地响着,陪在老李床头。阿黄睡在床边的窝里,听着那嗡嗡声,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至少,这声音说明老李还在。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突然。
那天早晨,阿黄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白茫茫一片。它站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看见地上、树上、房顶上,全都铺满了雪。
它转头冲老李叫了一声,想让他也来看。
可老李没有动。
阿黄走到床边,看见老李还躺着,眼睛闭着。它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老李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它,笑了笑。
“下雪了?”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试了两次,都只能撑着床板喘气。阿黄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摆摆手:“没事,没事,再躺一会儿。”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来。阿黄一直守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再倒下。
老李穿上棉袄,扶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棉絮。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弯弯的。
“好大雪。”老李轻轻说。
阿黄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它不懂雪有什么好看的,但它知道,老李高兴,它就高兴。
老李低头看看它,忽然说:“阿黄,你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雪,会不会高兴?”
阿黄不知道。但它看见老李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
那天下午,雪停了。
老李说要带阿黄出去踩雪。阿黄本来想拦他,外面那么冷,万一又咳嗽怎么办。可老李已经穿上棉袄,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走吧,难得下这么大。”
阿黄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
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脚踝。老李一步一步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跟在他后面,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河水没有冻,还在慢慢流,河面上飘着一些碎冰。河边的柳树上挂着雪,枝条垂下来,像挂了一层白霜。
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老李停下来,看着河水发呆。
阿黄蹲在他脚边,也看着河水。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忽然开口:“阿黄,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也是下雪天。”
阿黄抬起头看他。
老李低头看着它,笑了。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我出门倒垃圾,就看见你蹲在垃圾桶旁边,冻得直哆嗦。那么小一团,眼睛却亮得很。”
他蹲下来,摸摸阿黄的头。
“我当时就想,这狗东西,要是没人管,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所以我就说,跟我回家吧。”
阿黄听着,尾巴慢慢摇起来。
它记得那天。
那时候它还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跟着这个老人走,就不会再挨饿受冻。那个老人给了它一碗热粥,一个暖窝,还有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
从那以后,它就是有家的狗了。
老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它想,不管这脚印有多长,它都要跟着。
一直跟着。
那天晚上,老李又咳了。
咳得很厉害,吸氧机开了好久才缓过来。阿黄一直在床边守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它看见老李的脸比白天更白了,嘴唇也有些发紫。
它不懂医,但它知道,老李不舒服。
很不舒服。
后半夜,老李终于睡着了。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就趴在床边地上,耳朵一直竖着,听他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轻得有时候阿黄都听不见。每次听不见的时候,它就要抬起头看一眼,确认老李的胸口还在起伏,才能放心。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月亮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阿黄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老李白天说的话。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下雪天。”
它转过头,看着床上的老李。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安详一些。那些皱纹,那些白发,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了。
阿黄轻轻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边,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没醒,但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阿黄又舔了舔,然后趴回地上,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就那么看着老李。
月光慢慢移动,从老李脸上移到墙上,移到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和阿黄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
阿黄想,要是她也在,老李应该会高兴一些吧。
可她不在了。
没关系,阿黄在。
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在心里说:我陪你。
夜深了。
窗外的雪地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经过,留下几串细小的脚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老李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黄也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
只要那呼吸声还在,它就安心。##第一百三十章藤椅上的空
开春的时候,老李已经不太能出门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好半天喘不过气来。吸氧机从晚上开到白天,嗡嗡嗡的声音成了家里不变的背景音。阿黄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如果哪天忽然停了,它反而会惊醒,抬头看看老李还在不在。
社区医院的医生每周来两次,给老李量血压、听心肺,换着花样开药。那些药片从白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白色,阿黄分不清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每次换药,老李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
“李师傅,您这情况,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医生每次走之前都要说这句话。
老李每次都摇头:“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没用。”
阿黄不懂“没用”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医生走后,老李就会在床上躺很久,望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它就会跳上床,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老李忽然说想坐藤椅。阿黄帮他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又把他扶到藤椅上坐下。老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头。
“阿黄,”他说,“你看这太阳,多好。”
阿黄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他,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黄,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竖起耳朵。
老李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
“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阿黄不懂这句话。它歪着脑袋,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耳朵。
“你别难过,”他说,“狗的一辈子比人短,但比我长。等我走了,你就……你就……”
他没说完。
阿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发抖。
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老李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黄头顶的毛里。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阿黄也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藤椅移到地上,移到墙角,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