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在那天傍晚发现那个地方的。
老李那天咳得厉害,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坐在藤椅上,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着那咳嗽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老李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他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没事。”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声音沙哑,“老毛病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节分明,皮包着骨头,像冬天里枯死的树皮。可舔上去还是暖的,带着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彩像烧着的棉絮,一团一团堆在天边。远处的护城河泛着金光,河边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走。”老李拿起靠在门边的拐杖,“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黄站起来,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好地方”是哪儿,但只要是和老李一起,去哪儿都好。
一人一狗慢慢走出院子,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老李走得很慢,比以前慢多了。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笃、笃、笃。阿黄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来。
走了很久,老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这条路阿黄没走过。它站在路口,鼻子动了动,嗅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泥土、青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干净的味道。
老李拐了进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是槐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阿黄跟在老李身后,耳朵竖得直直的。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走到最深处,老李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比其他的都大,树干上缠满了藤蔓,枝叶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半空中。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
老李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地面,阿黄立刻趴过去,把头搁在他脚上。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老李问。
阿黄当然不知道。它只是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还能看清上面的人。是个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的衣裳,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得很开心。
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在老李那个铁盒子里,压在好几张照片的最底下。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她叫秀兰。”老李说,声音很轻,“我老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那种东西――和深夜咳嗽时一样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四十年前,我们就是在这儿认识的。”老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就站在这树底下。她家在这附近,她来摘槐花,我从这儿路过,看见她在树上,脚一滑,差点摔下来。我跑过去接住了她。”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她下来之后,脸红得跟柿子似的,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姑娘,你没事吧?她摇摇头,跑走了。跑出老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黄听着,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老李继续说:“后来我天天来这儿等。等了半个多月,才又看见她。还是来摘槐花,这回没摔。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又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再后来,她就成了我媳妇。”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阿黄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老李肩膀上,落在它脑袋上。它甩了甩头,叶子掉在地上。
老李伸出手,把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她最喜欢槐花了。”他说,“每年这时候,她都要来摘。摘回去洗干净,和在面里,蒸成槐花糕,给我吃。我那时候不爱吃甜的,嫌腻。她就说,不吃拉倒,我自己吃。可第二天,她又蒸新的,端到我面前,眼巴巴看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叶子。
“后来我想吃,也吃不到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吃不到”。它只知道,老李的语气让它很难受。它站起来,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蹭了又蹭。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挠着。
“你比她好。”他说,“你从来不嫌我烦。”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槐树林里暗了下来,那些斑驳的光点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老李坐着没动。阿黄趴着没动。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等我走了,你就来这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
“就在这儿等我。我早晚会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秀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她肯定也想见见你。”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黑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阿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
――
那天晚上,老李的咳嗽更厉害了。
躺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守着他,寸步不离。
咳了很久,老李才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睡吧。”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趴着,看着老李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老李脸上。那张脸比白天看起来更老了,皱纹更深,颧骨更高,眼窝凹下去,像两口枯井。
阿黄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舔了舔他的手。
那只手没动。
可阿黄感觉到,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它的毛。
――
第二天一早,老李没起来。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阿黄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窗户,照在老李脸上。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阿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守着我一夜?”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他叹了口气,又躺回去。
“今天不去了。”他说,“你自己去玩吧。”
阿黄没动。它把下巴搁在床上,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傻狗。”他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它说不出来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像风。
像那天槐树林里的风。
――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黄竖起耳朵,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它没叫。王婶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馒头。老李吃不完的,会分给它。
王婶敲了几下,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李叔?”她走进来,看见床上的老李,脸色变了。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王婶走过去,摸了摸老李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王婶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最后她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人。一个年轻人,背着个箱子,穿着白衣服。阿黄认得这种衣服――以前老李带它去过一个地方,里面的人都穿这种衣服,老李说那叫“医院”。
年轻人走到床边,拿出一些东西,在老李身上量来量去。阿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脸色很不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皮。
年轻人量完之后,和王婶说了几句话。王婶点点头,走过来,蹲在阿黄面前。
“阿黄。”她轻声说,“李叔要去医院了。你在家等着,好不好?”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医院”两个字。它去过那个地方,知道那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知道老李每次从那里回来都更虚弱。
它站起来,挡在床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傻狗。”她说,“我们不害他,我们是想救他。”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挡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他们抬着一个东西,白白的,有轮子。他们把老李抬起来,放在那个东西上。阿黄想扑过去,可王婶抱住了它,把它按在怀里。
“别去!阿黄,别去!”
阿黄挣扎着,叫着,可王婶抱得很紧。它只能看着老李被抬出去,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床。
等王婶松开手,它冲出去,跑到院子里,扒着门往外看。
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阿黄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可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站在路中间,喘着气,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没有老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