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爬得渐渐高了,透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温柔得不肯灼人。
老李怀里的阿黄还在酣睡,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鼻尖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梦到了香喷喷的米粥,或是巷口追逐的蝴蝶。老人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阿黄的背上,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传来的暖意,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柔。
怀里的生命渺小又柔软,却像一团小小的暖炉,焐热了他大半辈子冷清的胸膛。
老伴走后的第十三个年头,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踏实的陪伴。以前的日子,是睁眼是冷墙,闭眼是空屋,吃饭是一个碗,说话是对着一张旧照片,连咳嗽都要忍着怕惊了屋里的寂静。可现在不一样了,屋里有了狗吠,有了爪子扒拉地面的轻响,有了跟着他脚步晃悠的小尾巴,连熬粥都多了份盼头――要熬得稠一点,烂一点,合阿黄的胃口。
老***低头,鼻尖蹭到阿黄头顶软乎乎的黄毛,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的味道,没有流浪时的泥污,没有饥寒交迫的狼狈,是他一点点擦干净、养起来的小生命。
他这辈子手笨,年轻时在工厂抡铁锤、修机器,手掌磨出层层厚茧,连缝补自己的衣服都歪歪扭扭,可对着阿黄,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细心。怕它夜里冷,翻出老伴留下的旧棉絮,一针一线缝了个厚实的窝;怕它喝凉水闹肚子,每天都晾着温温的白开水;怕它在巷子里被调皮的孩子欺负,出门总要把它护在身侧。
他没什么能给这只小土狗的,没有精致的狗粮,没有漂亮的狗绳,没有宽敞的院子,只有一口热粥,一个遮风的屋檐,和一颗全部掏出来的真心。
可阿黄好像什么都满足。
只要有他在,只要能趴在他脚边,只要能跟着他出门转一圈,就会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比得到任何宝贝都开心。
“傻东西……”老李低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不知睡了多久,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先是慢悠悠睁开一只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老李后,才彻底睁开双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短腿蹬了蹬,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呜”声,像在跟主人问好。
老李被它这副模样逗笑,轻轻把它放到地上:“醒了?睡饱了没?”
阿黄落地后立刻晃了晃尾巴,先是围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裤脚,然后跑到门口,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木门,回头望着老李,尾巴摇得像小扇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它记得主人刚才说的话,要带它去护城河边上转一转。
老李看着它急切的小模样,笑着起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腰,轻微的咳嗽声在屋里漫开一声,闷闷的。阿黄立刻停下动作,抬头望着他,耳朵耷拉下来一点,快步走回他脚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安慰。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温和,“不耽误带你出门,走,咱们遛弯去。”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挂在钉子上的旧布绳――那是他用废旧布条搓的,不勒脖子,结实耐用,是专门给阿黄做的牵引绳。阿黄乖乖站着不动,任由他把布绳套在自己脖子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乖巧得不像话。
锁好木门,老巷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香和护城河的水汽,清爽宜人。巷子里的住户大多是老人,彼此都熟络,张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老李牵着阿黄,笑着打招呼:“老李,又带狗子遛弯啊?”
“哎,晒晒太阳。”老李笑着应道。
“这狗养得真好,温顺又听话,比养个孩子还贴心。”张奶奶夸道,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满是喜爱。
阿黄似乎听懂了在夸自己,停下脚步,对着张奶奶摇了摇尾巴,没有乱叫,也没有躲闪,安安静静地靠在老李脚边。
老李牵着布绳,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阿黄的步子。一人一狗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紧紧靠在一起,步履成双。
阿黄的眼睛不够用,东瞅瞅,西望望,对巷子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路过墙角的野花,它会凑过去闻一闻;看见墙头上趴着的小猫,它会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一会儿,不追不闹;听见巷口自行车的铃铛声,它会紧紧贴在老李腿边,乖乖等着车子过去。
老李就那样静静牵着它,不催促,不拉扯,任由它慢慢探索。他这辈子走得最快的日子,是在工厂赶工的岁月,是为生计奔波的年华,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反倒有了一只小狗陪着他,把日子过得慢下来,静下来,暖起来。
出了老巷,就是护城河。
河水清清亮亮的,缓缓流淌,岸边的垂柳垂下万千枝条,风一吹,柔软的柳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漫天的柳絮还在飘,像冬日未化尽的雪,轻飘飘落在肩头、发间,落在阿黄的鼻尖上,惹得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老李被它逗得笑出声,伸手替它拂掉鼻尖的柳絮:“调皮。”
阿黄晃了晃脑袋,跟着老李走到河边的老槐树下,这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是老李常坐的地方。他慢慢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解开阿黄脖子上的布绳,揉了揉它的脑袋:“去玩吧,别跑远。”
得到自由的阿黄立刻欢快地跑了起来,却始终不肯离开老李视线范围,就在槐树周围转悠。它追着飘落的柳絮跑,爪子轻轻扒拉着飘到地上的花絮,跑累了就趴在青石板旁,吐着舌头喘气,眼睛却一直望着老李,一刻也不离开。
老李坐在石板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渐渐飘远。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和老伴就是在这护城河边相识的。那时候她也梳着粗粗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蹲在河边洗衣服,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得比柳絮还温柔。后来他们结婚,生子,孩子夭折,老伴离去,一辈子的悲欢离合,好像都藏在这护城河里,随着流水一点点远去。
以前来河边,他总是一个人,对着河水发呆,对着风说话,心里空落落的。可今天不一样,身边有阿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陪着他,守着他,心里满当当的,连风都变得温柔。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廉价的水果糖,是他早上路过小卖部特意买的。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老伴当年最爱吃的味道。
又剥了一颗,他朝着阿黄招了招手:“阿黄,过来。”
阿黄立刻起身,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坐在他脚边,仰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老李把糖纸剥开,将小小的糖块递到阿黄嘴边。阿黄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甜香扑鼻,它试探着舔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尾巴飞快地摇起来,小口小口地把糖吃进嘴里,甜得耳朵都晃了晃。
“慢点吃,不跟你抢。”老李笑着说,指尖轻轻刮了刮它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