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心是咸的,和它的爪子一样,都是咸的。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狗能认得来世的路不?”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问你干啥,你又不懂。”他说,又摸了摸它的脑袋,“走吧,做饭去。晚上给你炖骨头,今儿买的,还带着肉呢。”
阿黄听见“骨头”两个字,腾地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比去年慢了,站直之后还扶着腰缓了一会儿。阿黄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黄昏的光。
“走啊。”老李说。
他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脚边,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好像怕他落下什么东西。其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槐花,和椅子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阿黄啃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老李坐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睛看它。阿黄啃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每次抬头,都看见他在看自己。
后来烟抽完了,老李摁灭烟蒂,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把那些白花照得更白了。风一吹,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像是月光碎了一地。
阿黄啃完骨头,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腿坐下。
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早起呢。”
阿黄不知道为什么要早起,但它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来”。它摇了摇尾巴,转身走回自己的窝,蜷起来,脑袋冲着老李床的方向。
夜里它醒过一次。
不知道几点,外面很黑,很静。阿黄竖起耳朵听,听见老李在床上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然后又不动了。
它没动,就那么听着。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像是又睡着了。阿黄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槐花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若有若无,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阿黄想,明天醒来,老李还会在的。
它想对了。
第二天醒来,老李确实还在。他正蹲在院子里扫那些落了一夜的槐花,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墙角的筐里。
阿黄跑过去,绕着那堆花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去打了个滚。
老李被它逗笑了。
“傻狗。”他说,拿扫帚轻轻打它一下,“滚一身花,晚上别想上床睡。”
阿黄不听,在花堆里滚得更欢了,滚完了站起来抖一抖,花瓣从它身上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老李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扫了,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看着它。
“阿黄,”他说,“你说,要是你奶奶还在,看见你这样,会不会高兴?”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走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膝盖上。
老李摸了摸它的脑袋,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老李又炒了一次槐花蛋。
还是那个步骤,择花,淘洗,打鸡蛋,搅。阿黄还是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听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老李多拨了一些在阿黄盆里。
“多吃点,”他说,“明儿花就落完了,再想吃就得等明年了。”
阿黄埋头吃着,不知道什么叫明年,只知道这顿饭很香,太阳很好,老李还在。
吃完饭,老李又坐在院子里抽烟。
槐花还在落,但比白天少了,稀稀拉拉的,像是舍不得落完似的。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它鼻子上,它就打个喷嚏。
老李抽完烟,没有马上起身。
他仰着头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今年开得真好,”他自自语地说,“比去年好。”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让它想把脑袋往老李腿上蹭一蹭。
它蹭了。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进屋吧。晚上凉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阿黄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槐花还在落。
月光把它们照得很白,很轻,像是谁的叹息。
阿黄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它独自守着这座空院子的时候,它还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起槐花落在他们身上的样子,想起老李摸着它的脑袋说“明儿花就落完了”的样子。
它那时候会想,原来老李说的“明年”,是真的会来的。
只是老李没能等到。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阿黄什么都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安静,老李的呼吸很平稳,槐花的香味很甜,它的窝很暖和。
它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槐花还在落。
老李坐在树下,伸手接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像是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阿黄跑过去,在他身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
“阿黄,”他说,“你看,槐花落得多好看。”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想说,我看的不是槐花,是你。
但在梦里,狗是不会说话的。
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心,然后继续趴着,陪他一起看那些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啊飘,飘啊飘。
一直落到梦的尽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