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起来是六月的事。
头几天还不觉得,早晚还有凉风,阿黄愿意在院子里多趴一会儿,看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可过了端午,那热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连空气都是烫的,阿黄趴在屋檐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
老李也怕热。
往年这个时候,他还能摇着蒲扇在树下坐半天,今年不知怎的,坐一会儿就得起来,扶着腰进屋,躺在那张竹凉席上歇着。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看他,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看他胸口一起一伏,比往常快。
“热得邪性。”老李说,也不知道是跟阿黄说还是跟自己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听见了。
老李侧过身,把手伸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阿黄的耳朵烫烫的,被老李粗糙的指肚摩挲着,挺舒服。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
“今儿太热了,”老李说,“不出去遛了,等晚上凉快点儿再说。”
阿黄不挑。出去遛也好,不出去遛也好,只要老李在就行。
老李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撑着床沿缓了缓,然后下了地。阿黄跟着他走到外屋,看他从柜子上拿了个搪瓷盆,又从墙角拎起一个网兜。
阿黄认识那个网兜。每次老李拎着它出门,回来的时候里面就会有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它认不出来的东西。
“走,”老李说,“买菜去。”
阿黄腾地站起来,尾巴摇起来。
买菜好啊。买菜意味着出门,意味着能看见巷子里的别的狗,意味着能闻见各种各样新鲜的味道。它跑到门口,回头看着老李,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催他快点。
老李笑了,笑得有点喘。
“急啥,”他说,“又跑不了。”
他弯下腰换鞋,动作比去年慢,扶着鞋柜才把脚塞进布鞋里。阿黄等着他,尾巴一直摇,没停过。
出了门,热浪迎面扑过来,像是一头撞进了一锅温水里。阿黄的舌头伸得更长了,但它不在乎,昂着脑袋走在老李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在后面。
巷子里没什么人。这么热的天,谁愿意出来?只有几只麻雀躲在槐树荫里,蔫头耷脑的,连叫都懒得叫。阿黄路过它们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在巷子东头,走十五分钟就到。老李走得不快,中间还在路边的阴凉里歇了一回。阿黄蹲在他脚边,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后面的汗。
“老了,”老李说,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走这么两步就不行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点不一样。它站起来,把脑袋凑过去,舔了舔老李垂在膝盖上的手。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
“行了,走吧。”
菜市场里比外面凉快些,因为上头有棚子,挡住了太阳。老李拎着网兜,在菜摊之间慢慢走,阿黄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地动,闻着各种味道――青菜的生涩,猪肉的腥气,还有卖鱼的那边飘过来的河鲜味。
老李在一个西瓜摊前停下了。
那摊子上摆着一溜西瓜,个个圆滚滚的,皮儿青黑,上头像蒙了一层霜。卖瓜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花汗衫,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老李就笑起来。
“李大爷,来啦?今年的瓜可甜,刚拉来的,沙瓤。”
老李没说话,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一个西瓜上,用手敲了敲。咚咚的,声音挺脆。他又换了另一个,再敲,这回声音闷一些。
阿黄不懂他在干什么,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它看见老李敲了四五个瓜,最后选了一个,抱起来掂了掂。
“这个多少钱?”
“您老要,八毛一斤。”
老李没还价,把西瓜放进网兜里,称了,付了钱。那网兜一下子沉下去,老李拎着它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摊子才站稳。
卖瓜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李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就是蹲久了,腿麻。”
阿黄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它刚才看见了老李扶摊子的那一瞬间,看见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心里忽然有点不安,挨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
网兜里的西瓜一悠一悠地晃着,坠得他身子往一边歪。阿黄走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他,看他额头的汗珠子淌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抹一把,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李又歇了一回。
他把西瓜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伸出舌头喘着,眼睛却没离开他的脸。
老李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热坏了吧,”他说,“回去给你吃西瓜。”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其实不知道西瓜是什么东西,但它知道老李说“给你吃”的时候,一定是有好吃的。
回到家,老李把西瓜放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浇上去。阿黄不懂这是干什么,蹲在旁边看着,看水珠子顺着瓜皮滚下来,滚得亮晶晶的。
“镇一镇,”老李说,“晚上吃,凉快。”
他进了屋,躺在床上,这回没再说话。阿黄趴在床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慢。它有点不安,竖起耳朵听着,听了一会儿,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阿黄没睡。
它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屋里很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睡了这么长,”他说,声音有点闷,“天都快黑了。”
阿黄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走过去舔他的手。
老李下了床,走到水缸边上,摸了摸那个西瓜。瓜还是凉的,水珠子还在,被傍晚的风一吹,凉丝丝的。
“行了,”他说,“吃瓜。”
他把西瓜抱到案板上,拿起刀,从中间切下去。阿黄听见咔嚓一声响,那瓜就裂开了,露出红红的瓤,黑黑的籽,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扑出来。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过肉香,闻过粥香,闻过槐花香,但没闻过这种味道。那味道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是一头扎进了一条清凉的小河。
老李把切好的西瓜分成两半,又从一半里切下几片,放进一个碗里。剩下的,他用保鲜膜蒙上,放回了水缸边。
“等会儿再吃,”他说,“太凉了,闹肚子。”
阿黄不懂什么叫闹肚子,但它知道那几片西瓜是给它的。它蹲在老李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盯着那个碗。
老李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阿黄跟过去,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
“急啥,”他说,“又不跟你抢。”
他从碗里拿起一片西瓜,自己先咬了一口。阿黄听见他嘴里咔嚓一声,然后看见他点了点头。
“甜,”他说,“沙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