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西瓜递到阿黄面前。
阿黄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凉的。
那是它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凉”。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凉,从舌头尖一直凉到肚子里,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它没躲开,又舔了一口。
这回舔下来一小块瓤,红红的,软软的,在它嘴里化开。阿黄嚼了嚼,那股甜味就散开了,从舌尖到喉咙,甜得它眼睛都眯起来了。
它抬起头,看着老李,尾巴摇得飞快。
老李被它的样子逗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好吃吧,”他说,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瓜皮递给阿黄,“啃吧,啃干净。”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啃干净,但它知道这瓜皮上还有红的瓤没吃干净。它用前爪按住瓜皮,歪着脑袋啃起来,啃得咔嚓咔嚓响。
老李又拿起一片西瓜。
这回他没急着吃,只是看着阿黄啃瓜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奶奶在的时候,”他说,“每年夏天都买西瓜。她最爱吃西瓜,说比什么都解暑。可是她从来不吃中间那口。”
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
“她总是把中间那块挖出来给我,”老李继续说,声音慢下来,“说我最怕热,吃中间那块最甜,最凉快。我说你也吃,她说不爱吃。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瓜。
那片西瓜的中间,已经被他咬了一口。剩下的,还是红红的,水汪汪的,在傍晚的光里发着亮。
“后来她不在了,”他说,“我才知道,中间那口,其实也就那样。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是……”
他没说完。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西瓜,看了一会儿,把中间那块挖下来,放在掌心里。
“阿黄,”他说,“来。”
阿黄走过去,闻了闻他掌心里的那块西瓜。
那瓜瓤红红的,软软的,没有籽。它伸出舌头,把那一小块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确实比刚才那片甜一点。
但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它只知道老李给它的,就是好的。
老李看着它吃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平了。
“行了,”他说,“吃吧。”
他把剩下的西瓜也递给了阿黄。阿黄埋头啃着,啃得满脸都是瓜汁,瓜籽粘在鼻子上也不知道。
老李靠在藤椅上,看着它,摇着蒲扇。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红。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还有槐树叶子淡淡的青涩味。蝉还在叫,叫得时高时低,像是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阿黄啃完最后一片瓜,抬起头,打了个嗝。
老李又笑了。
“饱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它的鼻子还湿着,沾着瓜汁,蹭在老李的裤子上,留下一小块印子。
老李没在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儿再买,”他说,“天天给你吃。”
阿黄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把藤椅上,照在椅下的一地瓜皮上。阿黄趴在老李脚边,睡着了,偶尔动一动耳朵,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老李没睡。
他靠着椅背,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那条狗。
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爪子在梦里一蹬一蹬的,不知道是不是在追西瓜。
老李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阿黄,”他轻轻说,“你说,狗知道什么叫想念吗?”
阿黄没醒,只是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老李笑了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月亮。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落下几片,落在阿黄身上,它也没醒。
老李想,这样挺好的。
有月亮,有风,有狗趴在自己脚边。虽然有些事情过去了,有些人不会回来了,但至少这一刻,这一刻是他的。
他把蒲扇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西瓜摊前,老李正在挑瓜,把耳朵贴在瓜上,一个一个地敲。阿黄蹲在旁边等着,等着他挑好了,把它放进网兜里,然后一起回家。
可是这一次,老李挑了很长时间。
阿黄等着,等着,等得太阳都落下去了,等得月亮都升起来了,老李还在那里,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敲。
阿黄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直起腰来,低头看着它。
他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话要说。
“阿黄,”他说,“中间那块,给你留着呢。”
阿黄想叫,可是叫不出来。
它醒过来的时候,月亮还在天上,老李还在藤椅上,蒲扇还盖在脸上。它动了动,把身上的槐树叶子抖掉,然后重新趴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还想着梦里的那句话。
中间那块,给你留着呢。
它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它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然后又慢下来,变得很软,很软。
它侧过头,舔了舔老李垂下来的手。
老李在睡梦里动了动手指,像是回应它。
阿黄闭上眼睛,不再做梦,一直睡到天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