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伞搁在一边。阿黄把叶子放在他脚边,然后趴下来,头搁在前爪上,看着河面。
雨丝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消失。远处有船经过,是那种运沙船,马达声突突的,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老李看着船慢慢驶远,消失在雨幕里,眼神有些空。
“以前啊,”他突然开口,“我跟她也常来这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很少提起“她”,但每次提起,声音都会变得特别温柔,特别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喜欢柳树,说柳条儿像头发,风一吹,就跟在梳头似的。”老李看着对岸的柳树,嘴角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淡去了,“后来她病了,就不能来了。我答应她,等春天柳絮飞的时候,给她摘一束,放病房里。可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河面,很久没说话。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的,像钟表在走。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头蹭他的膝盖。老李回过神,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幸好有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雨又下大了,才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老李的脚步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一直挨着他,有时候用身体轻轻顶着他的腿,像是要给他一点支撑。
回到家,老李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鞋也湿了。阿黄的毛也湿漉漉的,但它不在乎,一进门就跑到窝里,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
老李换了衣服,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缭绕,久久不散。阿黄抖干毛,跳到矮凳上,趴下来,看着老李抽烟。
“冷吗?”老李问。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把烟叼在嘴里,起身去生炉子。炉火旺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他又坐回藤椅,阿黄跳下来,挨着他的腿趴下。炉火噼啪作响,雨声渐渐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这两种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老李抽完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药片。他倒了两粒,就着温水吞下。阿黄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老李吃完药,把铁盒收好,拍了拍阿黄的背。
“没事,老毛病了。”他说,像是在安慰阿黄,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还在下。老李没开灯,就着炉火的光,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
老李的呼吸不太平稳,有时候深,有时候浅,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杂音。阿黄能听出来,那杂音比前些天更重了。它睁开眼,抬头看看老李。老李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阿黄轻轻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怎么了?”他问,声音困倦。
阿黄看着他,眼神清澈。老李明白了,笑了笑:“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
他又闭上眼睛。阿黄跳回地上,但没有趴下,而是蹲坐着,看着老李。炉火的光在老李脸上跳跃,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像岁月的刻痕。
雨声渐歇,屋里更安静了。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呼吸,能听到炉火的噼啪,能听到自己心跳。它就这样坐着,守着,像一尊忠诚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阿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狗,怎么不睡?”
阿黄摇摇尾巴,走到他身边。老李伸手,把它搂过来,抱在怀里。阿黄很温顺,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老李的下巴搁在它头顶,轻轻摩挲。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很轻,很轻,“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扭过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李笑了,那笑声有些哽咽。
“不说这个了。”他说,松开阿黄,站起来,“天黑了,该做饭了。”
炉火还旺着,老李往锅里添了水,又抓了把米。阿黄蹲在旁边,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光温暖,却也短暂,像生命本身。
晚饭还是粥,老李的稀,阿黄的稠。吃完饭,老李洗了碗,又坐回藤椅。这次他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屋里显得温馨许多。他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阿黄跳上矮凳,趴着,看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老李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那是一张双人照,年轻的老李和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两人都笑着,笑得那么灿烂,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这就是她。”老李对阿黄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姑娘的脸。
阿黄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不明白为什么照片上的人那么年轻,眼前的人却这么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思念。它把头凑过去,蹭了蹭相册,像是在说:我也在想念。
老李笑了,合上相册,放在一边。他抱起阿黄,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他说,“谢谢你。”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像是在汲取温暖,又像是在给予温暖。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洒在泛黄的槐树叶上,洒在积水的洼地里,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屋里,炉火还旺着,灯光还亮着,一人一狗,依偎在藤椅里,像两棵依偎着的老树,在秋夜里,相互取暖。
老李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但这次,阿黄没动,只是更紧地挨着他。老李咳完了,拍拍它的背,像是在说:没事,没事。
夜深了,老李抱着阿黄,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也睡着了,但睡得不沉,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这个秋夜,所有细微的声响。
它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雨天,老李撑着伞,它挨着他的腿,慢慢走在巷子里。雨丝很细,很密,老李的手很暖,声音很温柔:
“阿黄,咱们回家。”
回家。
这是阿黄听过最美的话。
(第0152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