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咳了一整夜。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像秋风吹过枯叶堆,沙沙的,不连贯。后来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要挣脱出来。阿黄一直没睡,它趴在老李床边,每次老李咳得厉害,它就站起来,用头蹭蹭垂在床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咳声终于渐渐平息。老李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冷汗。阿黄跳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老李的手抬了抬,想摸摸它,但没什么力气,只是手指动了动。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温热的舌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老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沉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阿黄没睡,它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灰色,然后变成鱼肚白,最后透出一点淡淡的橘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老李脸上。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阿黄还挨着他,鼻子几乎贴着他的脸。
“早啊。”他说,声音还是很哑。
阿黄摇摇尾巴,站起来,跳下床。它跑到门边,又回头看看老李。老李明白它的意思,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知道了,知道了,”老李说,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就起。”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拖鞋。阿黄已经跑出去了,在院子里等着。老李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迈步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夜秋雨后的湿润。老槐树下落了一地叶子,黄黄的,铺了厚厚一层。阿黄在叶子堆里打了个滚,站起来时,身上沾了好几片叶子。
老李笑了笑,走到树下,弯腰想捡一片叶子。但腰弯到一半,突然一阵剧咳袭来,他不得不扶着树干,咳得直不起身。阿黄跑过来,围着他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缓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又冒了冷汗。他靠着树干,喘着气,看着阿黄关切的眼神,勉强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他说,声音虚浮。
阿黄用头蹭他的腿,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他回屋。老李摇摇头,还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顺了,才慢慢走回屋里。
早饭还是粥,但今天老李的粥煮得更稀了,几乎跟米汤差不多。他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就放下碗。阿黄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看看老李碗里剩下的,又看看老李,没像往常那样去舔碗。
“吃吧,”老李把碗推过去,“我不饿。”
阿黄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坚持。老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阿黄是在担心他,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傻狗,”老李说,眼眶有点热,“我没事,真的。”
但阿黄还是不动。最后老李没办法,只好又端起碗,勉强喝了半碗。阿黄这才低下头,把剩下的舔干净。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阿黄,”老李突然说,“咱们今天扫叶子吧。”
阿黄歪了歪头,不明白“扫叶子”是什么意思。老李指了指院子里的落叶,又做了个扫地的动作。阿黄懂了,摇摇尾巴,跑到门后,叼来了扫帚。
那是一把竹扫帚,用了很多年,竹枝都磨秃了。老李接过扫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阿黄跟在他身边,兴奋地摇着尾巴,像是要帮忙。
老李开始扫叶子。动作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用爪子把散落的叶子拢到一起,有时候会追着被扫帚带起的叶子跑,像个小孩子。
扫了一会儿,老李累了,坐在门槛上休息。阿黄跑过来,挨着他坐下。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小片空地,青石板露出来,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铺着落叶,金黄的一片。
“老了,”老李看着那些落叶,喃喃自语,“扫不动了。”
阿黄舔舔他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休息了一会儿,老李又站起来,继续扫。这次他扫得更慢了,每扫一下,都要用扫帚撑着地,喘口气。阿黄不再玩了,而是跟在他身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
终于,院子中央扫出了一片空地。老李把扫帚靠在墙上,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空地,又看看周围厚厚的落叶,笑了。
“就这样吧,”他说,“扫干净了,风一吹,又满了。”
阿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无奈。它趴下来,头搁在老李脚上。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李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阿黄也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突然开口:“阿黄,你看那棵树。”
阿黄睁开眼睛,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桠伸展,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
“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会儿它还没这么高,我也还没这么老。每年秋天,叶子一落,我就扫。扫了三十多年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她还在的时候,也喜欢这棵树。说夏天能在树下乘凉,秋天能看叶子,冬天雪压枝头,春天又发新芽,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那棵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她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扫。”老李继续说,“扫着扫着,一年就过去了。扫着扫着,头发就白了。扫着扫着……”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说:现在有我了。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笑了:“是啊,现在有你了。以后……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也别难过。树还在,叶子每年都会落,也会发新芽。日子啊,就是这样,一轮一轮的。”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舔了舔他的脸。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颈窝里。
“傻狗,”他的声音闷闷的,“真是傻狗。”
他们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有些刺眼。老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阿黄跟进去,看到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老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硬币,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一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