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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161章空屋里的回声

第0161章空屋里的回声

阿黄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

它只记得有很多人来,很多人走,很多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它身上看。那些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还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它不舒服,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王婶来来回回好几趟,每次来都要在阿黄面前蹲一会儿,叹口气,摸摸它的头。阿黄让她摸,但眼睛一直看着院门,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它在等老李回来。

天黑了,人散了,院子空了。阿黄还趴在藤椅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月光洒下来,把满椅的落叶照得银白银白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老李走路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盯着院门。

没有人。

它重新趴下,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夜里起了风,梧桐树哗啦啦响,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阿黄缩在藤椅旁边,听着风声和落叶声,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没有响起。

天亮的时候,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走到院门口,用爪子扒门。门从外面闩上了,扒不开。它围着院墙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豁口,钻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阿黄沿着每天散步的路往前走,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嗅着。它嗅到了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旧棉袄上的樟脑味――那味道很淡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它追着这味道往前走。

走到巷口,味道拐弯了,往护城河的方向去。阿黄加快脚步,小跑着追。它跑过那堵老李扶过的墙,跑过那棵老李歇过脚的树,跑过那条老李慢慢走过的路。

护城河到了。

河水比昨天又浅了些,露出更多的石头和枯草。柳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那个钓鱼的老头还在,蹲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阿黄跑到河边那个石凳旁,停下来。

这里有老李的味道,很浓,浓得像是他刚刚才坐过。阿黄绕着石凳转了好几圈,用鼻子使劲嗅,嗅完了又抬起头,往四周看。

没有人。

只有风,只有河,只有远处那个一动不动钓鱼的老头。

阿黄在石凳旁边趴下来,等着。

太阳升高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几个孩子跑过来,在河边扔石头玩。他们看见阿黄,围过来看,有一个想伸手摸它,被另一个拉住了:

“别摸,野狗,咬人。”

阿黄没理他们,它只是趴在石凳旁边,看着来时的路。

孩子们玩了一会儿,走了。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越拉越长。那个钓鱼的老头收起鱼竿,慢慢走远了。河边只剩下阿黄,和越来越凉的秋风。

天黑下来,阿黄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老李会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一只手冲它招招:

“阿黄,回家。”

没有人。

回到院子里,阿黄又趴在藤椅旁边。夜风吹过来,满椅的叶子簌簌响,有几片被吹落在地上。阿黄站起来,把那些叶子叼起来,重新放回藤椅上。

它把脑袋搁在藤椅的边上,这样离老李的味道近一点。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见,但它还是使劲闻着,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王婶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饭,放在阿黄面前。阿黄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王婶,没有吃。

“吃吧,傻狗,”王婶蹲下来,眼眶红红的,“你爷爷走了,你可不能饿死。”

阿黄听不懂,但它从王婶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和昨天一样的东西――那种让它不舒服的、像被扎了一下的东西。它往后缩了缩,把脑袋别开。

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把铺满落叶的藤椅,摇了摇头,走了。

阿黄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到碗边,低头吃了几口。它不饿,但它知道老李不喜欢它饿着。老李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看门”。

它把一碗饭都吃完了,又趴回藤椅旁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阿黄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天亮起来,从豁口钻出去,沿着老李走过的路走到护城河边的石凳旁,趴在那里等一天,天黑再回来,趴在藤椅旁边睡觉。

有时候有人看见它,会扔给它一点吃的。有时候没有。阿黄学会了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学会了喝路边的积水。但它每天都会回到那把藤椅旁边,每天都会把掉下来的叶子叼回去。

藤椅上的叶子越积越厚,厚得像一床被子。阿黄趴在旁边,闻着那越来越淡的烟草味,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

有一次,它听见一个脚步声很象老李――慢吞吞的,脚在地上拖着走。它猛地跳起来,跑到院门口,使劲往外看。

是个不认识的老头,穿着灰棉袄,走路也慢,但走路的姿势跟老李不一样。老李的肩膀是往左边歪一点的,这个人是直的。

阿黄看着那个老头走远,慢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有一天,王婶又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脸色很严肃。

“就是这条狗,”王婶指着阿黄说,“老李养的,一直守着不走。”

年轻男人看了看阿黄,皱了皱眉头:“野狗?”

“不是野狗,老李在的时候养的,可听话了。老李走了以后,它就一直在这儿守着,赶都赶不走。”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的房子……这狗咋办?”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从年轻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和老李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老李的脸上也有皱纹,但老李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弧线,这个人的皱纹是直的,一直往下垂着。

王婶说:“要不我养着?反正我就在隔壁,每天喂点东西也不费事。”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您了。”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年轻男人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往阿黄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阿黄没理他,继续趴在藤椅旁边。

王婶走过来,蹲下,摸着阿黄的头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啊?你爷爷的房子要租出去了,你不能老在这儿待着。”

阿黄听不懂“租出去”是什么意思,但它从王婶的手上感觉到了一种善意。它舔了舔王婶的手,然后继续趴着,眼睛看着院门。

没过几天,果然来了很多人。

他们搬进来很多奇怪的东西――箱子、包袱、锅碗瓢盆,还有一个小孩。小孩看见阿黄,想过来摸,被大人拉住了:

“别过去,脏。”

阿黄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些人把东西搬进屋里,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它看见老李的床被抬出来了,老李的桌子被抬出来了,老李的柜子被抬出来了。

它忽然站起来,跑到门口,对着那些抬东西的人叫。

“汪汪!汪汪!”

它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搬老李的东西,它只知道那些东西上有老李的味道,不能让他们搬走。

“去去去!”一个人挥着手赶它。

阿黄不退,继续叫。它叫得很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要咬人。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对旁边的人说:“这狗疯了?”

王婶听见动静跑过来,一把抱住阿黄:“别叫别叫,好孩子,别叫……”

阿黄在她怀里挣着,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老李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搬上门口的一辆板车,拉走了。

它忽然不叫了,浑身软下来,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王婶腿上。

王婶摸着它的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阿黄没听,它只是看着那把藤椅――那是老李的东西里唯一没被搬走的。它太旧了,旧得没人想要。

藤椅还在,阿黄就还在。

那些人搬完东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阿黄走到藤椅旁边,把被碰落的叶子重新叼上去。它叼了一片又一片,叼了很久,直到藤椅上又铺满了金黄。

新搬来的人家不怎么出门。那个小孩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玩,看见阿黄,又想过来,又被大人拉回去。阿黄不理他们,它就趴在藤椅旁边,看天,看树,看落叶。

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最高的,还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黄有时候会去踩那些叶子,听它们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让它想起老李扫落叶时的样子。

老李扫落叶的时候,阿黄就趴在旁边看着。老李扫成一堆,它就冲过去,把叶子叼起来往外扔。老李骂它“傻狗”,它跑开几步,回头看着老李,尾巴摇得像风车。

现在没人扫落叶了,满地都是。阿黄自己去踩,自己去叼,自己跟自己玩。玩一会儿,它就停下来,往四周看看,总觉得老李应该站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扫帚,冲它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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