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它趴在狗窝里,耳朵动了动,听见里屋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那声音不像以前那么重了,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一样。它抬起头,在黑暗里眨眨眼睛,又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响。阿黄闻到了秋天的味道――干燥的落叶、凉丝丝的空气,还有远处人家烧早饭的烟火气。它轻轻打了个喷嚏,侧过身,继续听着里屋的动静。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oo@@的声响,是老李起床了。
阿黄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里屋门口等着。门开了,老李佝偻着身子走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嘴。他看见阿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晨光里有些模糊。
“醒了?”老李的声音沙哑,比咳嗽声还轻。
阿黄摇摇尾巴,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的手凉丝丝的,不像以前那么暖了。他摸了摸阿黄的头,慢慢往厨房走,脚步比往常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稳不稳。
阿黄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老李的背好像更驼了,肩膀往前缩着,走路的时候脚抬不起来,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阿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去年冬天,护城河边那只老猫,也是这么走路的。后来那只老猫就不见了。
厨房里,老李生火做饭。
火光照亮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阴影。他往灶膛里添柴,动作比从前慢,每弯一次腰都要停一停,扶着灶台喘口气。阿黄卧在灶边,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偶尔舔舔自己的爪子。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李往里面撒了一把米,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的香味飘出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
“饿了吧?”老李低头看它,嘴角弯了弯,“再等等,稠的给你。”
阿黄听懂了“给你”这两个字,尾巴拍得更欢了。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稀的给自己,一碗稠的给阿黄。他把稠的那碗放在地上,看着阿黄埋头吃,自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吹着热气。
阿黄吃得很快,舌头卷起滚烫的粥,呼噜呼噜的。吃到一半,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端着碗发呆,粥没喝几口,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黄金黄的,像给院子铺了层毯子。
老李忽然说:“你妈以前最爱这棵树。”
阿黄歪了歪头,听不懂。但它知道“妈”这个字――老李对着那张旧照片说话的时候,经常会说到这个字。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老李看着她的眼神,跟看别的东西都不一样。
“她说秋天好看,”老李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黄叶子,蓝天,像画似的。”
阿黄走过去,在他腿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脚上。老李低头看它,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忽然笑了:“你也听不懂,我跟你说这些干啥。”
他喝完粥,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往屋里走。阿黄跟着他,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抖了抖灰,披在身上。
“走,出去转转。”
老李推开院门,阿黄嗖地窜出去,在巷子里跑了几步,又回头等着。老李走得很慢,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阿黄跑回来,在他腿边绕来绕去,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
巷子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年轻人都上班去了,老人们还没出来。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老李走到巷口,停下来喘气。他靠着墙,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慢慢地飘着。
“天儿真好。”他说。
阿黄在他腿边坐下来,也仰着头看天。它不知道天好不好的意思,但它喜欢这样的时刻――老李站着,它坐着,风吹过来,有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歇了一会儿,老李继续往前走。他今天走得比往常远,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才停下来。
河水比夏天浅了,露出岸边的石头和枯草。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转往下游漂。对面的柳树还绿着,但绿得很旧,像是褪了色的样子。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慢慢喘匀了气。阿黄在他脚边趴着,看着河面上的落叶发呆。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老李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记住似的,从阿黄的耳朵看到尾巴,又从尾巴看到眼睛。阿黄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站起来,走过去舔他的手。
老李的手凉,阿黄舔了好几下,想把它舔暖和些。
“行了行了,”老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走,“我没事。”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护城河边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个钓鱼的老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回去吧。”老李说。
往回走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他走走停停,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一会儿。阿黄不跑了,就挨着他的腿走,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的脸。老李的脸有些白,额头上沁着细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人,是隔壁的王婶。她看见老李,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李大爷,您这是去哪儿了?脸色咋这么难看?”
老李摆摆手:“没事,去河边走了走。”
王婶皱着眉头看他,又看看阿黄,叹了口气:“您这身体,可不敢走这么远。有啥要买的,跟我说一声,我帮您带回来。”
“不用不用,”老李说,“我能走。”
王婶还想说什么,老李已经慢慢往前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往自家院子去了。
回到院子里,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阿黄卧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停一下,然后又接上。阿黄不太喜欢这种停顿,每次停顿的时候,它就抬起头,盯着老李的脸看,直到他下一次呼吸才放下心来。
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叶子落在老李膝盖上,黄黄的,叶脉清晰。他没睁眼,也没动,任那片叶子待在那里。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老李的脸,忽然站起来,把叶子叼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老李睁开眼睛,看了看它,笑了:“干啥呢?”
阿黄摇摇尾巴,把叶子往他脚边推了推。
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来转去地看。阳光透过叶子,把它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好看。”他说。
他把叶子放在藤椅扶手上,又闭上眼睛。
阿黄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那片叶子。风吹过来,叶子动了动,差点被吹走,阿黄立刻抬起头,用鼻子把它顶回去,压在爪子下面。
老李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中午的时候,老李只喝了半碗粥。
他把剩下的半碗放回锅里,对阿黄说:“晚上再吃。”
阿黄不懂什么是晚上,但它知道老李吃得少了。以前他总能喝完一碗,有时候还添半碗。现在他端着碗,喝几口就停下来,愣愣地发呆,粥都凉了还没喝完。
阿黄卧在他脚边,偶尔舔舔他的手。老李低头看它,摸摸它的头,又继续发呆。
下午,老李没出门。他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那床旧棉被,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阿黄卧在床边,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有时候停一下,然后接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阿黄看着那些灰尘,眼睛跟着它们转来转去。有一只苍蝇趴在窗户上,嗡嗡地搓着前腿。阿黄看了它一会儿,没兴趣了,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床上的老李。
老李翻了个身,面向阿黄这边。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阿黄往前凑了凑,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老李没醒。
阿黄又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听着他的呼吸。
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
他慢慢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阿黄跟着他,看他走进厨房,生火,热粥。
晚饭还是粥,老李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吃得很干净,把碗舔得锃亮,然后抬头看着老李。
老李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树梢镀了一层金。叶子还在掉,一片,又一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明天该扫叶子了。”老李说。
阿黄摇摇尾巴。
“你帮我把叶子叼一堆,”老李继续说,“我拿簸箕收走。”
阿黄听不懂这么多,但它听见了“叶子”和“叼”这两个词,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李看着它,又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很暖,像镀了层金边。
天黑下来,老李进屋睡觉。阿黄趴在狗窝里,耳朵朝着里屋的方向,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声又响起来,一阵一阵的,比白天重了些。每次咳嗽声响起,阿黄的耳朵就抖一下,等咳完了才放松。
夜深了,咳嗽声渐渐停了。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又轻又慢,像远处的风声。阿黄听着这呼吸,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