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阿黄醒来的时候,老李已经坐在藤椅里了。他穿得整整齐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上戴着帽子,脚上穿着那双只有出门才穿的黑色布鞋。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像褪了色的纸。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老李脚边。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很温柔的光,阿黄熟悉的光。
“醒了?”老李说,声音还是哑,但比昨天好一点。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饿不饿?”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老李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小心,手扶着藤椅的扶手,一点一点直起身。他走到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厨房的炉子已经灭了,老李重新生火,添煤,坐上水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
水开了,老李舀出两勺玉米面,加水搅成糊,倒进锅里。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在锅边磕开,打进锅里。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固,变成白色,蛋黄还是黄的,在锅里滚来滚去。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老李身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老李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化在光里。
玉米糊煮好了,老李盛出来,晾在灶台上。他自己不着急吃,又去烧水,然后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吞药的时候他还是皱了皱眉,但没像昨天那样咳。
等玉米糊凉到不烫嘴了,老李才端出来,放在阿黄面前。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坐在门槛上吃。一人一狗,就着早晨的阳光,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说:“阿黄,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阿黄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玉米糊。老李笑了笑,伸手擦掉它嘴角的糊糊:“吃完就走。”
吃完饭,老李收拾了碗筷,洗了锅。他洗得很慢,洗得格外干净,连锅底的焦痕都用铁丝球一点点擦掉。洗完锅,他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绳子上。做完这些,他又去堂屋,把桌子擦了,把地扫了,把藤椅上的布垫拿下来拍了拍灰。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它不明白老李今天为什么这么仔细,这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都收拾完了,老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照在扫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地面上,照在拍过灰的藤椅垫上。屋里很整洁,整洁得有些不真实。
“走吧。”老李说,拿起拐杖。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巷子里很热闹,有推着车卖菜的,有提着篮子买菜的,有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老李走得很慢,路过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李大爷,遛狗呢?”
“哎,遛遛。”
“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
老李笑着应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阿黄走在他身边,也走得很慢,不时抬头看看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阿黄总觉得,老李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咳嗽,不是手抖,是更深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还行”底下。
他们走过巷子,走过小卖部,走过理发店,一直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右拐,上了一条大路。这条路阿黄很少来,路上车多,人多,声音嘈杂。老李紧紧拉着阿黄的绳子,把它护在身边。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铁门开着,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阿黄不认得字,但它认得这个味道――药的味道,很浓很浓的药味,还有别的味道,衰败的,痛苦的,死亡的味道。
医院。
老李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阿黄走进去。院子里有很多人,有的坐着,有的走着,有的躺在推车上,都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很难闻。
阿黄不安地往后缩,绳子绷紧了。老李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别怕,就一会儿。”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她看见老李,愣了一下:“李大爷?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下周才来复查吗?”
“提前来了。”老李站起来,笑了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转转。”
年轻女人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眉头皱起来:“您一个人来的?您这身体……”
“没事,能走。”老李说,声音很平静,“小张大夫,我有点事,想找王主任。”
“王主任在查房,您得等会儿。”
“行,我等。”
老李拉着阿黄,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阿黄挨着老李趴下,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它不喜欢这里,这里的味道让它不安,这里的人让它紧张――那些穿着条纹衣服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等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从楼里出来,看见老李,快步走过来:“老李?你怎么来了?”
“王主任。”老李要站起来,被老大夫按住了。
“坐着坐着。”王主任在老李身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阿黄,“这是……”
“阿黄,我养的狗。”老李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乖得很,不咬人。”
王主任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李,你的情况,上次都跟你说了。肺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发展成这样,光靠吃药……”
“我知道。”老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王主任,我今天来,不是问这个。”
王主任看着他。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他把布包递过去:“这是我攒的,不多,五千三百二十八块四毛。您收着。”
王主任没接:“老李,你这是……”
“不是给您的。”老李说,把布包塞进王主任手里,“是给医院的。我要是……要是不行了,后事的钱,从这里出。剩下的,捐给医院,给那些没钱的病人买点药,或者……或者给孩子们买点糖。”
王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手里的布包,又看看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