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阿黄趴在藤椅下,耳朵贴着地板,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滴答,滴答,起初是疏疏的几滴,像是谁在屋顶试探着脚步,然后渐渐密集起来,哗啦啦连成一片,将整个世界包裹在水声里。
老李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破风箱。阿黄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那咳嗽里的轻重缓急――今天的咳声比昨天沉,比前天哑,中间夹杂着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撕扯。
它从藤椅下钻出来,轻手轻脚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阿黄用鼻子顶开门缝,看见老李靠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攥着块灰手帕。咳嗽的间隙,他把手帕凑到嘴边,咳出一口什么,然后把手帕匆匆攥进掌心。
阿黄看见了,那手帕上有一抹暗红。
它不懂那红色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那颜色不好。就像它从前在街上流浪时,见过一只受伤的野猫,腿上流着同样的红,后来那只猫就再也没出现过。
“阿黄……”老李转过头,看见门口的狗,挤出一个笑,“吵到你了?”
阿黄摇摇尾巴,走进屋,在床边坐下,把下巴搁在床沿上。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心是烫的,比平时烫很多。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咸的,带着汗味和药味。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上,老李和老伴的结婚照在光影中晃动,照片里扎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微笑着,笑容定格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晴天。
“下雨了,”老李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你奶奶最怕打雷,一下雨就往我怀里钻。”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说那些“以前的事”。每当老李说起“你奶奶”,声音就会变得很轻很软,像在说一个易碎的梦。这时候阿黄就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李弓起身子,整个人都在颤抖。阿黄焦急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冲出房间,跑到厨房,叼起灶台上的搪瓷杯――那是老李的茶杯,里面总泡着一种苦味的药茶。
茶杯有点重,阿黄叼着它,小心翼翼地走,不让茶水洒出来。回到里屋,它把杯子放到床边的凳子上,用爪子推了推老李的腿。
老李咳完了,喘着气,看见杯子,愣住了。然后他笑起来,笑声混在咳嗽的余音里,像风吹过破窗纸:“你……你这狗东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咳嗽稍稍平复。他放下杯子,把阿黄拉到身边,一下下摸着它的背:“还是你晓得疼人。”
阿黄把脑袋枕在老李腿上,感受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背上游走。手掌的温度透过皮毛传到身体里,它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老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混浊,湿润,深得像口井。它不懂“走”是什么意思,是像每天早上去买菜那样出门,然后晚上回来吗?如果是那样,它会等的,一直等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
“你这傻狗,”老李摇摇头,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啥。”
他把阿黄抱到床上,让它蜷在自己身边。床很小,一人一狗挤在一起,反而暖和。老李拉过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盖在阿黄身上,自己也躺下。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小小的房间里,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团暖黄,将一人一狗的身影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阿黄睡着了,梦见一片麦田。麦子是金黄色的,风吹过来,麦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老李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手,慢慢走。它追上去,绕着老李的脚打转。老李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给它,小的自己吃。红薯很甜,烫嘴,但它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烫得直哈气。
老李哈哈地笑,皱纹在脸上堆成菊花。
忽然,麦田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老李也不见了,只剩它一个,在黑暗里奔跑,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它急得团团转,用爪子刨地,用鼻子嗅,可哪里都没有老李的气味。
然后它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老李还在睡,但呼吸声很重,一起一伏,带着呼噜呼噜的杂音。阿黄小心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跳下床,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阿黄用爪子抹了抹玻璃,透过那块清晰的地方,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雨水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藤椅还在老地方,椅子上积了一洼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它想起昨天的梦,心里忽然慌慌的,跑回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脸。
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是它,笑了:“天亮了?”
阿黄摇尾巴。
老李挣扎着要起身,可撑到一半,又倒回去,喘了几口气。阿黄着急,跳上床,用脑袋去顶他的后背。老李借着力,终于坐起来,靠在床头,额头上已是一层细汗。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笑,伸手去摸床头的药瓶。
那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瓶,上面贴着印着黑字的标签。老李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昨晚剩的茶水吞下。药很苦,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阿黄看着他吞药,看着他皱眉,看着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方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阿黄,今天天好,”老李睁开眼,望着那方光斑,“咱们晒晒太阳去。”
他说着就要下床,阿黄却挡在床前,不让他动。老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怕我着凉?没事,穿厚点。”
阿黄还是不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记得昨天那手帕上的红色,记得那滚烫的手心,记得那沉重的咳嗽。它不懂什么叫生病,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虚弱,虚弱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