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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6章雨夜的呼吸

秋天的第一场雨,在夜里悄悄来了。

阿黄趴在窝里,耳朵微微动了动。先是几滴,很轻,打在瓦片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像是什么小虫子在爬。然后密集起来,哗啦啦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豆子。风吹过来,雨丝斜斜地飘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它抬起头,看向里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老李还没睡,能听见他轻微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什么压着,闷闷的。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窝是老李前几天新做的,用旧棉被和木板搭的,底下垫了厚厚的稻草,很软,很暖和。但它今晚不太想待在窝里。它走到屋门口,用鼻子顶开门缝,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点着一盏小灯,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老李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页,而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阿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也醒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阿黄走过去,在床边的地上趴下。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木板之间裂开了缝,能感觉到下面透上来的潮气。但它不在乎。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李。

老李放下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刮在毛上,有点疼,但阿黄很喜欢。它抬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

“下雨了。”老李说,像是在自自语,“一场秋雨一场寒。明天,怕是更凉了。”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重了些,肩膀耸动着,一只手捂着胸口,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鼻子凑近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老李咳了一阵,缓过气来,对阿黄摇摇头。

“没事,老毛病了。”他说,声音更哑了。

但他没再躺下,而是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阿黄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微微佝偻的背。

老李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树影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纱。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外面雨下得正急。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像一团团毛茸茸的黄色光球。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已经有不少被雨打下来,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黄黄的,皱皱的。

“叶子,又要掉光了。”老李低声说。

阿黄也走到窗边,后腿直立,前爪搭在窗台上。它看不懂老李在看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情不太好。那种不太好,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这秋天的雨,凉丝丝的,渗进骨子里。

老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但没有躺下,而是在床沿坐下。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木头本来的颜色,发黑,发暗。

阿黄见过这个箱子。老李很少打开它,只有某些特定的日子,或者像今晚这样的雨夜,才会拿出来。每次打开,他都会在里面坐很久,不说话,只是看,或者摸里面的东西。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几张照片,用透明的塑料皮包着,边角都磨毛了。

老李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枚褪色的奖章,几颗生锈的纽扣,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已经黄了,脆了,边角裂开了。还有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

他解开红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缕头发。黑色的,很细,用红线缠着,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失去光泽了,但依然柔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

老李看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很轻地抚过,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然后他把头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其实早就没有味道了。三十年了,什么味道都散了。但他还是闻,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在寻找,在抓住那些早就飘散在岁月里的东西。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拖鞋上。它能闻见那缕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尘封的,带着箱子里的樟脑丸和旧衣服混合的气味。但它闻不见老李在闻什么,也看不懂老李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思念,深得像井,看不到底。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风刮着窗户,玻璃嗡嗡地响。远处的雷声隐隐约约,像是什么巨兽在低吼。老李睁开眼睛,把那缕头发重新包好,系上红绳,放回铁皮盒子里。然后,他拿起那几张照片。

照片只有三张。一张是黑白的,很模糊,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桥前。男的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很精神。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老李和他妻子年轻时的照片。桥是护城河上的老桥,早就拆了,现在建了新桥,更宽,更气派。

第二张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失真了,发红,发暗。上面是老李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婴儿很小,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那是他们的儿子,刚满月的时候照的。现在儿子在南方,有自己的家,有妻子,有孩子,一年回来看他一次,住两天就走。

第三张还是黑白的,是老李一个人的,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厂的大门前。那是他退休前一年照的,厂里搞什么“光荣退休纪念”,每人发了一张。照片上的他还很精神,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里的光,也早就暗了。

老李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塑料皮很滑,很凉。他记得那天,天很晴,她穿着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在阳光下泛着光。照相的说“笑一笑”,她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当时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就偷偷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小声地说“傻子,自然点”。

那温度,好像还在。

老李放下照片,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沉,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了,然后吸进去的,是更沉,更重的东西。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弓起来,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阿黄急得站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手很凉,很干,皮肤松弛,上面有老人斑,有皱纹,有当年在工厂里留下的伤疤。阿黄舔得很小心,很轻,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些咳嗽,那些沉重,都舔走。

老李咳了一阵,缓过来,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还是你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说话,不抱怨,就这么陪着。”

阿黄歪着头,看着他。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需要它。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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